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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尋覓那些逝去的記憶,卻發(fā)現(xiàn)過往就像被一碗被水泡過的黑木耳,由干癟到膨脹,繼而面目全非。她的影子恍若白駒過隙,所有音容笑貌被打上了馬賽克。
海水慢吞吞地搖曳著船體,空前的眩暈感吞噬了我,眼前的航海日志根本就是流水賬。當我開始衰老,茍延殘喘地回憶那些我愛過的姑娘,那些近在咫尺的面容像川劇變臉那樣快速變幻著,留在我腦海里的只是一個迷人的微笑。
我試圖忘掉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愚蠢,就像拿橡皮去擦碳素墨水留下的字跡,全然徒勞無功。所有苦辣酸甜蘸上最地道的芥末,所有五味雜陳殺死最敏感的味蕾——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變得索然無味。
X大又何嘗會有俞藍?俞藍在我的記憶中又何曾真實地出現(xiàn)?
她只不過是隔著玻璃的那張照片上一個沖洗出來的影像罷了!
唯一真實的是教學樓前那尊暗青色的名人雕塑,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像猿人那樣在校園里橫沖直撞,野蠻而悲傷。
一只尚未完成直立行走的兩足動物被所有關于文明的秩序殺得體無完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像異端一樣四處流竄。
我朝那些胳膊跨在一起并肩而行的情侶怒目而視,我揮霍著自己缺乏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想象力,所有不堪入目的鏡頭和“豪情”屏幕上的動作全部雷同——好白菜怎么都被豬拱了!?
我揣度著他們背后的故事,刻意杜撰的情節(jié)像銳利無比的骨刺折磨著我的神經(jīng)。
所有行色匆匆的男生化身為革命闖將,所有擦肩而過的女生變成俞藍。
我站在那里,和他們背道而馳。
我在計算機樓門廳一面由畢業(yè)生捐贈的鏤空木雕鏡子里看到了自己,里面的人頭發(fā)凌亂、滿眼血絲,神情憔悴而崢嶸。這是我嗎?為何鏡中的我變得如此渺小?如此猥褻?如此不堪一擊?
難道那是一面哈哈鏡?鏡子里的我活像一個侏儒!
我哭了,所有委屈和不甘像噴涌而出的啤酒沫濺到我的臉上,淚水奪眶而出。
我也許應該給他來上一拳,反饋到我拳頭上的作用力會讓我感到些許真實。
我在學校的一條主干道上看到了他(她)!他身旁那個女孩為何會如此熟悉?路燈下那張侃侃而談的臉龐為何如此親切?他們結(jié)伴而行,和我擦肩而過。
我像一個醉酒者一樣用肩膀撞向他,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男生扭頭木然看了我一眼,兇狠地罵了一句“傻逼”。
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黯啞的燈光下看到她側(cè)臉的鷹鉤鼻子。
完全搞錯了!所有幻覺旋轉(zhuǎn)著回到現(xiàn)實——我根本就認錯了人!
她好像掉了什么東西。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提醒她,那個男生已經(jīng)拉著她的手揚長而去。
是一枚X大校徽,白底紅字,它在路燈下寒光閃閃。
車外零星下起了雨,稀疏的雨水在公交車車窗玻璃上劃出不規(guī)則的水痕。
在一個紅綠燈路口,沿街店鋪的電視熒屏上兩個中年男女危襟正坐,他們正用鏗鏘有力的語言傳遞著國內(nèi)外的大事要聞。電視畫面上一個殘垣斷壁的鏡頭一閃而過,520路加速駛過綠燈。
我頭腦變得清醒起來,世界人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呢!也許我應該在名人像的基座上刻上“某某到此一游”之類的標記,他大衣撩起的一陣風似乎能將我吹到天邊外。
那個衛(wèi)兵也太慫了,拿塊“不可侵犯”的牌子嚇唬誰啊!
我都干了些什么?我?guī)缀跬舜诵械哪康摹?
除了緊緊攥在我掌心的那枚X大校徽外,我感到一片空白、一無所獲。俞藍只是隔在玻璃后面照片里的那個女孩,我可以打碎那片玻璃,卻無法打碎命運的樊籬。
我覺的自己該回學校了,我前所未有地懷念晚自習上那些筆紙摩擦的沙沙聲,茍且偷生勝過矯揉造作地活著,我已經(jīng)欣然面對命運。人就是這么矯情,就像為了高考成績,誰都會對那些陰險惡毒的選擇題卑躬屈膝一樣。
人生就是一道選擇題,你選擇錯了它,它會選擇你錯的人生!
520路駛進站臺,“XX站”幾個碩大的紅色隸書燈箱朝我無限逼近。
時間還早,我點上一根“白狼”,沿著沈家弄朝一片粉色的霓虹走去。
如同電視劇片頭曲結(jié)束后“如有雷同,實屬巧合”的字樣,我恍惚間置身于小八叉巷那條粉霧彌散的小街。我故作鎮(zhèn)定地經(jīng)過那些玻璃門并裝作不經(jīng)意地朝里面瞄了一眼,沙發(fā)上幾條翹在茶幾上暴露的大腿觸目驚心,那是全然透明粉色的肉體。
里面走出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房間里的粉色像開閘的洪水泛濫開來。
隔壁水果店的胖頭老板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將叼在嘴里的牙簽吐到地上。
我變得坦然起來,甚至想一探究竟。
中年男子臉上滿足的笑究竟為何?
我把手插在褲兜里,用手指劃拉著那個信封。
“玩兒吧?”
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半掩著的門前招呼我進去,還沒來得及猶豫,她一把將我拽了進去。
我近距離瞅了她一眼,粉色的迷霧令我喪失了最根本的辨識能力,我無法判定她的真實年齡。她臉上敷了一層厚厚的粉霜。她好像用了某種廉價的香水,我聞到一股悶氣的香味。
在一片粉紅色中,其他幾個女子閑聊著什么,她們并沒有因為我的進入而有絲毫的異樣。她們暴露的肉體光怪陸離,那是一種初生嬰兒紅彤彤近乎透亮的皮膚。
我尾隨其后,是一個大屁股的女人。她包臀裙后面肥碩的兩片頗具韻律的扭動著。
我晃晃悠悠地走著,盡量使自己顯得老練、沉穩(wěn)。
陰暗的過道是如此漫長,似乎經(jīng)歷了幾個光年,我像墜入黑洞的恒星一樣萬劫不復。她把我引進一間狹長的包間里,“啪”的一聲打開燈。
依舊是一片朦朧、曖昧、令人窒息的粉紅濃霧。
我順勢坐在床沿上,像陡然出現(xiàn)在聚光燈下的夜游動物一樣不知所措。
我把兩只手揣進褲兜里,我隔著一層布把指甲嵌入大腿的肉里。她打開床前一臺小屏幕的彩色電視,片刻藍屏,須臾出現(xiàn)阿森納和謝菲爾德星期三的一場英超聯(lián)賽。
她背過身,脫掉上衣,兩只胳膊反扣背后,嫻熟地解開內(nèi)衣,露出白花花豐腴的后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坐在床上發(fā)愣,撲哧一聲笑了。
“抓緊時間啊,還愣著干啥?”她說道。
“我先抽根煙啊!”我點上一根“白狼”。
“那你先抽吧!”她披上上衣,坐在床沿上盯著電視屏幕。
下半場剛開始不久,比分是2:0,領先的阿森納趁勢大舉進攻。
“抽吧?”我掏出一只遞給她。
“不抽。”
英格蘭國門希曼擋住了謝周三快速反擊制造的必進球,兵工廠的球迷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學生?”她問道。
“早不上學了!”
“打工的?”
“就算吧!”
希曼一個大腳長傳,博格坎普胸部停球。
“你喜歡看球?”
“還行吧!”
“我喜歡看,但是看不懂。哈哈!”
“我看得也不多!”
我有些退縮了,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顫抖,煙灰晃蕩著落到地上。
“頭一回玩嗎?”她問道。
“早他媽玩膩了!”
“看不出來啊!”
“看出來就怪了!”
我面對的是一場塌方式淪陷,那將是一記祭奠沉淪的耳光。
“一看你就挺壞的!”她笑道。
“我都覺得自己不是好人!”
“有女朋友嗎?”
“你說呢?”
想出去已經(jīng)來不及了,飲鴆止渴遠勝過因干涸而死。
“你是哪里的?”我問道。
“你猜?算了還是!”她隨口說了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地名。
“哦!那地兒可夠冷的!”
“你呢?”她問道。
“我?”
“不說就算了!”她笑笑。
“你一直在這?”我問道。
“我以前就在沈家夜市賣麻辣燙。”她嘆了口氣。
“怎么不做了?”我問道。
“沒勁!特沒勁!”
亞當斯的一個鏟球動作吃到了黃牌,阿森納球迷揮手抗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