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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龍泉街漫無目的地騎著,二八杠的腳蹬子像是被施加了反方向外力一樣沉重無比,水泥蓋板下面流淌的污水泛起的陣陣惡臭。真他媽惡心!臭水溝就是臭水溝!叫什么龍泉街!
我加快速度,二八杠在路上橫沖直撞。飛速穿過那些大大小小的街巷,耳畔風聲呼呼作響。我嘗試忘記發生的一切,哪怕是清空所有言不由衷的記憶。
那些幸福的、苦惱的愛的滋味在醉酒后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寧愿那個人是我!始作俑者在黑暗中朝我獰笑!
她在哪里?我要像義無反顧的馬蜂那樣撞向透明的玻璃!
我來到俞藍家,黑黢黢的窗戶讓我感到絕望,里面根本就沒有人。我虛張聲勢地敲了幾下門并思維混亂地編造著有人開門后的種種說辭,可它們根本就沒用上。
在五條街五交化經營部門口,我看到了俞藍的母親,她正坐在一個馬扎上埋頭縫補一條褲子。她看上去比以前衰老了很多,我仿佛看到歷經歲月蒼蒼凋蔽零落的俞藍。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我繞到康復醫院西門,遠遠地望見了俞藍的父親。他在那里低著頭忙活著。我從中看不出半點端倪,他還大聲跟一個顧客開玩笑呢!
繞過車站路,兩旁是霓虹閃爍的小旅館。
在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我朝電線桿子上的無痛人[流廣告啐了一口痰。
我必須找到俞藍,當面問詰方能揭開我頭上的陰云。
哪怕是匆匆看她一眼!
我沒有多想,徑直朝火車站騎去。
我買到一張當夜開往X市的站票。
在檢票口我又碰到了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子,他打著哈欠白了我一眼,拿過我遞過去的車票瞅了一眼,揮手示意我進去。
被燈罩上灰塵過濾后昏沉的燈光讓候車室每個人看起來都蒼白無力,他們看上去更像在醫院排隊掛號憔悴的病人們。巨大空曠的墻壁上是手繪版本地著名景區的風景畫,由于視角不佳,右上角飛檐斗拱的慈壽寶塔頹然傾斜,搖搖欲墜。
我皺著眉頭在一個留有黑乎乎痰跡的硬塑料座椅上欠身坐下,對面一個臉頰消瘦的中年男子瞅了我一眼,把腳踩到鼓囊囊的蛇皮袋上。我報以漠然,偽裝為城府和成熟的動作是我翹起了二郎腿——這是我頭一回坐火車呢!
我開始猶豫起來,就像沒有好好復習就貿然參加一門重要的考試,暗紅色的車票上就像一張突如其來的準考證。某一時刻,我承認了自己的沖動,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以及銖積錙累的針鋒相對讓我貿然做出了決定。我到X市究竟為了什么?去X大找俞藍?完全憑借臆想的線索根本就不靠譜。
找到她又能怎樣?我還沒有道德高尚到可以去教化別人。我算什么東西?
來薇也在X市,也許我還能順路瞅她一眼呢!
左右而言他的糾結就像模棱兩可的判斷題,對也是錯,錯也是錯!
錯就錯吧,哪怕是南轅北轍!
遠處傳來一聲清冽的鳴笛聲,等車的人們不約而同探著身子轉頭朝火車駛來的一側望去。列車呼嘯著駛來,刺眼的燈光讓人感到頭昏目眩。我站在鐵路旁的站臺上,無限伸長的影子在白色的矮墻上猝然而逝。仿佛從一條黑暗的隧道中鉆出,火車攜帶著強烈的氣流襲來,車轱轆和鐵軌摩擦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我上身一晃,打了個趔趄。
火車停下,我跟隨其他乘客蜂擁而上,候車室那個消瘦的男子展現出驚人的臂力,他把巨大的蛇皮袋扛在肩膀上,迅速朝前擠去。
我的腦袋被蛇皮袋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抱怨,我已經被身后傳遞過來的推力擠進車門。
我低頭看了一眼,鏤空的臺階下是锃亮的鐵軌。
車廂座位上、過道上那些疲倦的人們橫躺豎臥、姿態各異,悶罐子般的車廂里充斥著香煙瓜子臭腳丫子味兒。我感到惡心卻又無處可逃。我勉強在兩節車廂交接的一個空地站了下來。局促空間不可回避的對視卻視而不見,人們交織在一起的目光在顛簸的震顫中遁去。
幾站過后,我發現了自己站位的失誤。每到一站,我所在的位置必將受到上下車旅客的沖擊,各種大包小包行李箱會毫不客氣地從我腿上、身上甚至臉上掃過。一些情緒不穩的乘客還會吆喝著讓我閃開。
我迅速適應了火車上的規則,像那些乘車老手一樣朝車廂中間擠去。我能倚在座椅朝向過道一側休息,我甚至會利用別人上廁所的時機擠過去坐一會兒。
下半夜后,困倦完全打敗了我去找俞藍的決心,我有一陣子甚至動搖了,我怎么能確定俞藍一定去了X大?那只是我天真幼稚的自作主張!此刻,我能躺在宿舍的床上才叫舒服。
一個上車不久的干瘦老頭的舉動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放好行李,沿著座椅靠過道的空當鉆了進去。他把一張報紙蓋在臉上,酣然入睡。
我一度猶豫是否要效仿這位老者,又不愿意承受座椅下的狼狽和恥辱。
我的頭一次又一次像啄木鳥一樣栽下。
列車上流動的售貨車一次次經過,我不得不隨時站起來讓行。
“香煙啤酒礦泉水,花生瓜子撲克牌,腿收一下!”
又來了!我憤怒地站起來,朝女售貨員嚷嚷道:“深更半夜的,誰買啊?”
女售貨員白了我一眼,不屑道:“過道又不是睡覺的地兒,想睡覺坐臥鋪去啊!”
我愣了一下,憤怒地說道:“現在就睡臥鋪去!”
說完,我當著她的面就近鉆入一排座椅的底下。周圍的幾個人笑了起來。
鉆進去之后我才體會到這期間的種種難受,身子必須筆直平躺,上臂都不能動彈,雙腳外八字張開,鼻子尖還得抵著座椅的底部。難怪沒幾個人鉆座椅底下,這比站著舒服不到哪去。為什么座椅底下搞得如此狹小?就是怕人鉆進去睡覺!鐵道部這設計夠絕的,這才就叫血淋淋的現實!座椅上垂下的幾個臭腳丫子散發著咸魚味,我懷疑我鼻子上方的坐墊能否徹底過濾上面幾個乘客臀部的排氣。
我模模糊糊地睡著了,我在火車進站、出站以及過道上人來人往腳步聲中恍若入夢。
俞藍微笑著朝我跑來。
“吃!吃完再加!”X市車站臨街一家快餐店的老板娘朝我怒目而視。
“我不是怕等會兒人多了麻煩嗎?”我瞅了一眼外面拎著大包小包涌過來的人們。
已經快中午了,我餐盤里的米飯已經吃了大半,一葷三素的菜還沒怎么動。
“吃完再加!”她肥臉上的贅肉哆嗦了兩下。
我端著餐盤回座位了,她用極其饒舌的方言和另一個打飯的抱怨了幾句。
我沒聽懂卻把它歸類于羞辱的詞匯。
她高聳的云髻又黑又亮,臉蛋子上敷著一層膩子。
一看就是染的,白色后面全是褶子!我惡狠狠地想到。
我三兩口吃掉剩下的米飯,再準備去加飯時,打飯的地方已經排起了長隊。
我邊吃菜邊盯著那些那些端著餐盤打飯的人們。
全然陌生的面孔,我像混錯隊伍的猴子一樣焦躁不安。
“就這吧!這小孩快完了!”一個眉宇寬闊的胖子端著餐盤朝我走來。
另外幾個中年男子應和著,陸續坐在我這張餐桌上。
那胖子翹起一只腳踩在我凳子的邊沿上,他大聲斥罵著日趨蕭條的航運市場。
我想讓他把腳拿開,卻缺乏足夠的勇氣——這點還不如張戲猛。
我匆匆吃掉剩下的菜,起身離去。
云髻娘們兒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種料事如神、飽含蔑視的眼神,她跟旁邊那個打飯的用普通話嘀咕道:“我說的吧!沒吃完就加飯,根本就不會吃!”
我變得惱羞成怒起來!
根本就沒多想,我轉過身拿起自己那張餐盤,徑直遞給云髻娘們兒。
“加飯!”我死死盯著她那張又薄又紅的嘴。
“你不是吃完了嗎?”云髻娘們兒臉色相當難看。
“你不是說吃完再加嗎?”我的口氣相當無理。
“我說的是米飯吃完了再加,不是菜!”
“還有菜呢!你沒看到那半根豇豆嗎?”我指了指餐盤上殘留的半根蔫了的豇豆。
“加!加!”云髻娘們兒惡狠狠地鏟了兩勺米飯扣在我的餐盤上。
我一語不發,端著餐盤準備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已經沒地方坐了,原來的位子已經完全被占據了,其他餐桌也擠滿了人。
騎虎難下,我猶豫了一下,把餐盤放到飯菜櫥窗玻璃上,準備離開。
“吃完啊!”云髻娘們兒橫跨一步攔住了我。
“沒地方坐了!”
“吃不完加什么飯?”
“我掏錢買的,吃不完關你什么事?”
“加飯沒算你錢!”
“加飯本來就不算錢!前面加的人多了!”
“別人加飯吃,你吃了?”
“我還就不吃了!”
“不吃完就別走!”
我猛然想起張戲猛和飯勺哥大打出手的情形,沒想到自己在外地跟一個打飯的娘們兒干上了!
這叫什么事啊!?
“算我再來一份!不就是五塊錢嘛!”我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紙幣用力甩到地上。
云髻娘們兒愣在原地,我獰笑著大踏步走出餐廳。
“傻逼!”我走開一段距離后惡狠狠地罵道。
刺眼的陽光讓我變得清醒起來!
我怎么在這里?為一根豇豆在全然陌生的城市和一個云髻娘們兒吵架!
昨晚夜空下那輪皓白的滿月像一柄明晃晃的鏡子浮現在我腦海中,太陽犀利無比的光輝瞬間將其擊碎,伸手不見五指旋即絢爛奪目,那些在月色下魑魅魍魎的離經叛道在陽光下魂飛魄散。太陽和月亮截然不同的磁場讓每一個細節像周期函數一樣呈現為峰谷交替——現實和幻想圍繞著時間的橫坐標交織變換。
我開始懊悔了,就像醉酒的人第二天后悔酒后吐真言那樣。
我都干了些什么?
根號二沒準也就說說,我又何必對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過度糾結?
拎著行李的人們從我身旁匆匆而過,X市車站上方巨大的方形石英鐘上時針和分針重疊在一起。如同夢游,昨晚尋找俞藍巨大的決心打著跟頭回到了現實。
我擅自離校,處分是跑不了了!
列車時刻表上的返程車要到晚上十點多了,我掉頭朝售票口走去。
排隊買票時,我掏出那只信封,照片上的兩個女孩子讓我恍若隔世——她們在盯著我看!按下相機快門的一瞬,她們在想什么?千絲萬縷的聯想終究變得面目全非。
我抽錢時夾在信封里海子的那半頁詩掉在了地上,一個托著行李箱經過的中年婦女從上面踩了過去,女式皮鞋鞋底尖銳的三角部分在紙上留下明顯的印痕。
我沒去撿它。
“玩吧!”車站附近沈家弄路口迎面走來一個年輕女子。
她朝我吹了聲口哨。
我瞅了她一眼,相貌相當平庸。
她緊接著做了一個飽含暗示的動作。
她晃動的巨大髖部背后無疑是碩大無朋的屁股!
“玩吧?”她又問道。
我裝作沒聽見,茫然地朝前走去。
擦肩而過,她故意用肩膀靠了我一下。
我瞪了她一眼,快步朝前走去。
當我再回頭時,她已經消失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圍擋之中。我懷疑自己聽錯了,我把一只自言自語的鸚鵡當成了流鶯——紅粉小屋的姑娘們都出來招商引資了!潘多拉的盒子毫無征兆地來了個底兒朝天!她在我心底激起的一絲微瀾瞬間演變為勢不可遏的颶風!
我變得憤怒起來,《動物世界》那只交[配的雄猩猩正朝著鏡頭呲牙咧嘴!
褲兜里的兩張照片變成最鋒利的剪刀,我隔著褲子都能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完全忘了此行的初衷,南轅北轍的背道而馳令我如鯁在喉。一個個擦肩而過的行人仿佛都在盯著我看,他們全都在朝我吹口哨!那只流鶯下流的動作讓我不知所措,所有美好的浮想聯翩變成齷齪不堪,所有一廂情愿變成咎由自取,所有關關雎鳩變成男盜女娼!過往的種種瑕疵和不快被我無限放大,求之不得的牽強附會讓我感到痛心疾首。
我要當面質問來薇,為何不辭而別?她究竟還記不記得那只跳不出她掌心的蟋蟀?站在工棚上朝火車揮舞油氈布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傻子!
我要當面質問俞藍,為何無動于衷?她難道察覺不到那些暗度陳倉的情愫?她究竟還記不記得那篇《愛的滋味》?那張布滿褶皺的作文紙已經面目全非!
我要逐一擊破,就此做個了結!
我轉身朝公交站臺走去。
“站住!”我剛靠近營區就被一個衛兵叫住了。
“衛兵神圣、不容侵犯”的警示牌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衛兵睥睨眾生的眼神讓我變得異常矮小——他站的崗臺起碼有五十公分。
我看到他肩上扛的是“一拐”。
“請出示證件!”他對我說道。
“我沒證件,我找人的。”我說道。
“你找誰?”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