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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這啊?”
我在棉紡小區的岔路口碰到了俞藍,她推著自行車和我打著招呼。
“巧了!”我倉促回答,“本來想去我那個同學家轉轉,他不在家?!?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你配眼鏡了?”
一開始我就發現了俞藍的變化——她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睛。
“嗯!好看嗎?”她問道。
“好看!特像知識分子!你近視了?”
“度數不高,有時候看不清黑板,估計是散光?!?
“你燙頭發了?”我覺得俞藍的發型有所變化。
“沒有???年前稍微修了一下。”
“我怎么覺得有點卷?。俊?
“是嗎?”俞藍朝我笑笑。
“更像知識分子了——你這是去哪啊?”我問道。
“回家??!跟你一樣,我本來去找一個同學的,也不在家。”
“我們去轉轉吧!”我建議道。
“也行!”俞藍想了想回道,“去哪兒???”
“你去過殘月湖嗎?在八公洞那邊的山坳里。”
“沒有??!八公廟我倒是去過幾次?!?
“那就去殘月湖吧!那去年就有人冬泳了!”
“冬泳?這么冷的天!”
“冬泳!去看看吧?”
“嗯!“俞藍朝我點點頭。
冬日的殘月湖凋蔽、蕭條,宕口裸[露的巖石突兀嶙峋,石縫夾雜的不知名的植物枯萎蕭瑟,毫無生機。從山腳下望去,殘月湖在灰蒙蒙的陽光下霧氣騰騰,波瀾不驚。湖邊的垂釣區有一個正在熱身的老人,灰褐色的石鎖在他手里上下翻飛。不遠處放著一只黑色德生收音機,里面穿插播放著時下流行的歌曲。更多的時候是廣告,“新世紀”商城開業的消息被反復播放著。湖面不遠處是兩個游泳的老人,他們花白的頭發露出水面,身后的“跟屁蟲”起起伏伏,隨波蕩漾。
俞藍那天心情不錯,我們站在垂釣區的一塊大石頭上聊天——應該就是在這里,我朝殘月湖扔下了石頭和《海子的詩》。我和俞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多在學校不會提及的話題被談起,俞藍傾心傾聽的樣子引申為善解人意。差不多算敞開心扉了,我側面透露了壓抑已久的秘密——程序員汲著球鞋出現在我的夢里,搖曳的上鋪早已空空蕩蕩——我為此難以釋懷。
我已經記不清俞藍勸慰我的內容了,斷斷續續的只言片語像補胎用的鐵錘持續擊打我內心漏氣的破洞。大體是慰藉,俞藍侃侃而談的側臉令我動容,她時而轉身凝視我的目光幾乎令我融化。就像嬰兒回到皮膚接觸柔軟的臂彎,所有強烈的思緒變得乖巧馴服。
俞藍也談到了自己,家庭和學習的雙重壓力其實已經讓她喘不過氣來了。她更多糾結于自己的選擇,如果從頭來過,她可能不會選擇復讀。她提及了X大,所有愛恨交織的情感像摻混在一起的啤酒和咖啡,苦澀混雜的甘甜令人迷惘。
我無從勸慰,笨嘴拙舌的只言片語并不能構筑善意的樊籬。
“這歌唱的不錯?。 蔽移料Ⅰ雎牎?
收音機正在播放那首《從頭再來》,我試圖借助富含深意的歌詞去安慰俞藍——我不能隨波浮沉,為了我至愛的親人,再苦再難也要堅強,只為那些期待眼神。
“歌詞寫得真好!”我說道。
“我聽到這歌特想哭!”俞藍的眼睛已經濕潤了。
“挺感人的!”
“不是感人——為這歌我媽還罵過我呢!”
俞藍的目光轉向遠處,冬泳的兩個老人已經掉頭往回游了。
“為什么啊?”我問道。
“我爸媽下崗后就一直吵架——一切都變了。我在家里放這首歌給他們聽,他們都哭了。我媽哭著叫我不要放了——她罵我怎么這么不懂事?!庇崴{幾乎要哭出來了。
“為什么這樣?給他們聽歌就不懂事了?”
“你理解不了。就像我復讀一樣——從頭再來?怎么從頭再來?我媽這兩年都換七八個工作了,最短的一個只干了兩周——在古洞舞廳。”
“哦!”我竟凝噎無語。
“我的成績想提高真的很難——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俞藍嘆了口氣。
“怎么可能!你成績那么好!”
“我自己最清楚——就像拋物線的最高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我太沖動了,貿然退學回來復讀——那個約定就那么重要嗎?”俞藍哽咽起來。
“什么約定?”我輕聲問道。
“已經不重要了!都過去了!”俞藍搖了搖頭。
“俞藍,加油!”
“嗯!我要振作起來——我們都要振作起來!”俞藍扭過頭微笑著看著我。
“他們上來了!”我指著緩慢朝岸邊泅水的老人說道。
兩位老人撐臂上岸,濕淋淋的身體汲下陣陣滴水。
“你們冷不冷啊?”俞藍微笑著問他們。
“冷!習慣了就不冷了!”其中一個遍體通紅的老人亢奮地交叉振臂。
“冷也是一種享受?。 绷硪粋€老人搓著手臂朝我們笑笑。
“水深嗎?”俞藍問道。
“中間深得很呢!我們都沿著湖邊游!”第一個老人說道。
“他膽小呢!不敢往中間游!”第二個老人笑了起來。
兩位老人邊擦身子邊輪番介紹著冬泳的種種好處,他們說自己是冬泳隊的原始會員。來殘月湖冬泳的大多是上了點年紀的,年輕點的對此有所忌憚——殘月湖淹死過不少人。
“有那么多好處啊!”俞藍興奮地看著兩位老人。
“還治病呢!都把吃藥的錢省了!”
“別看我們倆現在這樣,其實我們渾身是病?。 ?
“你們?”俞藍問道。
“看不出來吧?我們其實都被醫院判‘死緩’了!”
兩位老人彼此瞅了對方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我和俞藍杵在原地,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兩位老人。
他們說笑著去穿衣服了。他們微駝的后背在陽光下留下模糊而修長的影子。
“看我的!”我撿起一塊小石頭準備打水漂,“你猜幾個?”
“不會是一個吧?”俞藍笑了起來。
“小瞧我了吧?”我側身彎腰用力甩出一記“飛鏢”。
石子貼著湖面急速飛行,觸及水面的瞬間被猛然彈起。如此往復三次,咕咚一聲沉入水底。
“我的水漂會說話呢!”我吹噓道,“三下就是三個字!”
“是嗎?哪三個字?”
“我——和——你!”
“哈哈!我也來一個!”
俞藍說完撿起一塊石子模仿我的姿勢扔了出去。
“四個!我的是四個!”俞藍興奮地朝我揮手,“我的水漂也會說話呢!四個字!”
“哪四個字?”我問道。
“新年快樂!”
春節后的日子按部就班。
不清楚來薇有沒有收到賀卡,我無法推斷如果我寄去的是那張焚毀的紙,她會不會回信??上]有如果,任何一個前置條件的變化足以得出大相徑庭的答案。
俞藍最終沒能在數學競賽中取得名次,這一度讓她變得封閉起來。她變得比以前更刻苦、更沉默。瀟灑哥對俞藍的關注看上去大大減少了,我和俞藍所在的位置似乎又恢復成此前他眼光的死角。而根號二依舊對競賽一事耿耿于懷,他認為俞藍浪費了對于他至關重要的10分。
大化廠那只信封被我撕碎扔掉了,信封上赫然在目的廠名沒準會成為東窗事發的導[火[索。我把剩下的幾百塊錢、兩張照片還有那半頁《十個海子》一并裝進印有來薇部隊地址的信封并用膠水封好。我試圖用膠水封住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我準備高考結束后再去打開它。
我開始偽善地對待著那些高不可攀的公理和符號,我要利用它們,縱使我知道高考過后它們必將被無情唾棄。我的成績穩步上升,并一度成為BOSS點名表揚的對象,在他口中,我成了后進生逆襲的榜樣。我對這種充滿壓抑的生活變得習以為常,我習慣于看到俞藍專注聽課的樣子,我更習慣于那一個個有她坐在身邊的晚自習。
革命闖將的來信似乎銷聲匿跡了,也許那是他們為了不影響俞藍備考的默契約定罷了。也許他就在X大等她。
張戲猛倒是給俞藍寫過一封信,他直接交給俞藍時坦然的樣子讓我感到震驚。他落落大方,視我為空氣一樣不存在。俞藍看完后微笑著把信還給了張戲猛,想象中明目張膽的眉目傳情讓我妒火中燒。
在沒有我干預的情況下,一些事情竟能如此簡單明了?那封被公諸于眾的情書死灰復燃!
其實是我想多了!也許他們并沒什么,而我卻像專心孵蛋的軍艦鳥那樣對空中飛過的一切鳥類虎視眈眈。
“來薇怎么說的?”我問道。
“嗨!就一接電話的!”劉高斯笑道。
“接電話的?”
“對??!她軍訓完后分到了什么話務班,不就是接電話的嗎?”劉高斯說道。
“她倒是適合干這個!”
“沒勁沒勁!”劉高斯來了句來薇的口頭禪。
“怎么沒勁?你們這是鴻雁傳書??!”我揶揄道。
“得了吧!年后她也就來過這一封信?!?
“來薇都懶得理我了!”我嘆了口氣。
“她讓我給你帶好呢!”
“還說什么?”我問道。
“她說挺想我們的,部隊也挺無聊的,出不去。她叫我們高考結束后去找她玩呢!”
“那也得考上大學??!考不上復讀哪吃得消??!”我說道。
“這倒是!聽說你那同桌考X大就差兩分?”劉高斯問道。
“是啊,就差兩分!”
“來薇他們部隊也在X市?。∧愀纱嗫糥大得了!”
“你真能拿我開心啊!我也得有這金剛鉆啊!”我沒好氣地說。
“哈哈!一切皆有可能!頭皮屑的作文都入圍了呢!”
“什么?他?‘世紀杯’作文大賽?誰說的?”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聽BOSS說的啊!咱們學校就兩個?!眲⒏咚拐f道,“頭皮屑簡直就是狗屎運——他媽的中彩票了!”
“別提他了,惡心!”想到為作文大賽付出的代價,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和俞藍的作文泥牛入海,就此銷聲匿跡了——我懷疑評委究竟有沒有看到我們的作文。
“聽說史翰老師結婚了!”劉高斯轉移了話題,“那女的還是二茬呢!”
“什么叫二茬?”
“二婚唄!我爸跟我講的——那女的可肥了!”
“是那女的?”我想到那天晚上朝我大打出手的“肥豬”。
“你見過?”
“沒有,沒有!最近看球沒?”我問道。
“嘿!還沒說完呢!聽說那女的老爸是市政協領導呢!”劉高斯意猶未盡。
“關我鳥事啊!問你看球沒?”
“看?。 蹲闱颉穲螅÷摻衲昕烧鎵蛎偷?!黑風雙煞!”劉高斯來了興致。
“你不是國米球迷嗎?怎么成曼狗了?”我問道。
“咱球衣不是曼聯嘛!”
“我看猛不過拜仁!”
“等著瞧吧!”
初春,乍暖還寒。
大化廠四期項目還是在一片爭議聲中復工了。校方為了防止再次出現□□示威的行為而采取了最為嚴厲的措施。根據校方規定,任何擅自參與有關四期項目抗議活動的教師和學生將被辭退和開除學籍。高三的學生自不必說,高一高二的學生也太慫了,我們當年英勇反抗的事跡儼然成為傳說。學校里一片沉寂,任由隔壁工地上如火如荼的建設。
一根新的煙囪正在拔地而起,它像巨大的春筍節節攀高。
我赫然發現了自己的變化,這次我壓根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充其量也就有點噪音吧!以前往大化廠扔磚頭的那股狠勁早已消失殆盡。難道這段時間數理化知識的侵淫讓我開始變得理性?我淡定地坐在教室里,兩耳不聞窗外事算的上一種境界。
俞藍連續兩天的缺課卻讓我坐臥不安,周四下午英語課結束后她再也沒有回來。馮削削對她的去向也無從知曉。也許生病請假了,這些天她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對勁。我確定她和BOSS請過假了,BOSS一如既往的上課、查晚自習,他不不可能對一個學生的無故缺課熟視無睹。我胡思亂想著。
BOSS看我的眼神不大對勁,難道他覺得我這兩天學習不夠上心?
“禁不住誘惑啊!還是太年輕??!”根號二滿嘴幸災樂禍的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