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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來薇。”我昂著脖子說道。
“這個門不讓進。”
“那我從哪里進?”
“到那邊登記去!”
“哪邊?”我問道。
衛兵指了指偏門的值班室,深邃的目光朝正前方望去。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巨幅宣傳畫上寫著領導人關于軍隊建設“五句話”總要求的紅色標語。
“你先打個電話吧!”值班室一個“兩拐”頗為熟練在一部紅機電話上按下幾個數字。
“找來薇的,她在吧?”兩拐戰士另一只手隨即翻著訪客登記簿。
電話里隱約傳來尖銳的幾句,應該是女兵的聲音。
“不是我找!瞧你那思想!”兩拐戰士樂了起來。
電話另一頭回了一句。
“出公差了?知道了!”兩拐戰士掛斷電話。
“她在吧?”我問道。
“出公差了!”
“出差了?”我又問道。
“差不多算吧!”
“她什么時候回來?”
“剛走!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去哪出差了?”
“出公差!”
“她去哪了?
“去哪我哪知道啊!差點忘個事!”他自言自語著快速在話機上按下幾個數字。
營區里傳來隊列行進的口號聲,緊接著是一首《過硬的連隊》。我屏氣凝聽,機關槍般快節奏的男女和聲。我一廂情愿地嘗試分離出屬于來薇的那縷聲波,卻歸于徒勞。
我在營門隔壁的軍用品勞保店買了包“白狼”,店里濃烈的橡膠味兒嗆得我一陣咳嗽。勞保店櫥柜里是樣式不一的迷彩鞋、“三接頭”以及長筒“軍鉤”,墻上掛滿迷彩服、作訓衫和軍用雨衣。我看見一件掛在明顯位置的校官軍大衣,從質地顏色來看,那明顯是一件贗品。
我坐在附近的路牙上,點上一根“白狼”。
幾個女兵走出營區,她們結伴而行,像穿著同樣服飾的多胞胎一樣經過勞保店。我仔細辨識著這群穿著草綠色軍裝的短發女兵,她們的相貌和五官特征是如此的高度相似,我覺得她們是不同鏡像里的同一個人。我試圖搜尋來薇的模樣卻一無所獲,眼前一片草綠色之中晃動著幾張熟悉卻完全陌生的臉。過于強烈的主觀意識不由自主地將某種難以磨滅的印象強加在這些陌生人身上,恰似自身一廂情愿的精神代償。
幾個留著平頭的男兵緊隨其后,他們大聲和幾個女兵開著玩笑。
可能是玩笑的內容涉及到了其中一個女兵,她紅著臉奮力追打著一個男兵。
男兵興奮地逃脫,臉上洋溢著得意和心滿意足。
女兵似乎并未善罷甘休,她笑嘻嘻地嚷嚷著。
“五班副,你給我站住!”
“有本事來追啊!”那男兵回頭做著鬼臉笑道。
“追你?你以為長得帥啊!”她頗為不屑地笑道。
“女追男?我沒意見啊!”男兵壞笑著朝前跑去。
“邊去兒!”她笑嘻嘻的回應道。
“晚上有電影啊!”另一個女兵說道。
“沒勁沒勁!不會又是《大進軍》吧?”她笑道。
“席卷大西南!”
“快點快點!晚了教導員要罵人了!”一個男兵催道。
“又是搬家!”另一個男兵抱怨道。
“他調副營了唄!”
“跟上啊!”那個女兵扭頭朝后面打著招呼。
我循著聲音望去,看到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有關她的只言片語已經難以湊成一張完整的拼圖,她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支離破碎,如同泳池里她游過留下的水痕,終究消逝了。
我考上大學后去找過來薇,那時她已經到遠在西北的某政治學院讀軍校去了。
來薇軍校畢業后分配到北方沿海T市的一所軍校,在政教室當教員。
也就在幾年前,我聽劉高斯說來薇轉業了,她分配到T市市委宣傳部,主要從事網絡輿情監控工作——說白了就是刪[帖子,特別是敏感的。據說她在軍校時得罪了一位前來視察工作的部隊首長,首長在招待宴上喝高了,把手搭在來薇肩膀上笑瞇瞇地說他特別喜歡“女上尉”。
來薇隨手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年年底,來薇向學校打了轉業報告。
對了,劉高斯說來薇在部隊期間還甩了不少男朋友呢,加起來差不多有一個加強排吧!
我工作后有幾次停靠經過T市港口,我在駕駛臺眺望遠處城市的點點燈火,默默地想著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
“學生證呢!”X大門口的保安攔住了我。
“沒帶!”我說道。
“飯卡呢?”
“也沒帶!”
“那你帶什么了?是本校的學生嗎?”保安打量著我問道。
“當然是了!計算機系的!”我冠冕堂皇地使用了革命闖將的系別。
“班主任叫什么?”
“俞藍!”我脫口而出,管不了那么多了,愛誰誰吧!
“沒聽說過啊!你究竟是不是X大的?”
“是又怎么了?不是有怎么了?”
“不是就不能進去!”
“我找人總行了吧?”
“果然不是吧!”保安洋洋自得起來。
“我進去有事!”
“那我更得好好問問了!不是為什么說是?”
我無言以對,僵在了那里。
“這可是高等學府!”保安又去盤問另外一個人。
“高等學府就高人一等啊!”我駁道。
保安查驗了證件,示意那個人進去。
“我登記還不行啊!”我央求道。
“明天再來吧!都幾點了?晚上一律不讓進。這幾天有外校的學生在X大留宿,我們正查這個呢!”
“才六點多啊!我就待一會兒啊!”
“一會兒?你進去了我上哪兒找你啊!”保安朝我揮了揮手示意我離開。
我有些絕望了,保安決絕的臉就像那扇冷冰冰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大門一樣冷酷無情。
520路公交車呼嘯著駛來,它精準地停在X大校門不遠處的站臺前,車上不少人陸陸續續走了下來。俞藍曾經告訴過我,520路直達火車站。
我回頭瞅了一眼X大校門,在射燈下熠熠生輝的四個字快要融化了。
據說這幾個字摘自名人書信,似乎用墨過重,字的每一筆看上去都搖搖欲墜。
我快步朝520路跑去,腳下的速度和內心的踟躕彼此博弈并達成妥協——以目前的勻速直線運動到達車站,520還沒開走的話,上車,走人;520開走的話,沖也要沖進X大!
哪怕俞藍根本就不會在里面!
快跑到慢跑乃至踱步,我內心深處的裁判明顯是吹黑哨了。我何嘗甘心就此離去?520路好像趴窩了,幾個老太太正慢吞吞地下車,她們清一色的玫紅練功服。
我猶豫了一下,繞過那些老太太跨步走進公交車。
除了司機,車廂內空無一人。我在靠窗的一個座位坐好,520路加速朝前駛去。
我匆匆回頭望了一眼,X大校門已經漸行漸遠。
520在前方路口右拐,幾十米后車窗外儼然出現一片開闊地。
是弦月操場!跑道上那些躍動的身影跟我就隔著一道圍欄。
道路一旁高大的棕櫚樹讓我的視線時斷時續,弦月操場高大的看臺依勢力而建呈現為優美的弧線,月光沿著高大的臺階流淌下來,形同銀色的瀑布。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頭朝車窗另一側望去,黑壓壓的一履平川,我隱約聽到潮水退去的聲音。
俞藍告訴過我,在弦月操場的看臺上能夠遠眺大海。
“終點站到了!下車了!”
剛拐過弦月操場沒一會兒,520路停了下來,司機扭頭對我說道。
“終點站不是火車站嗎?”我感覺自己屁股還沒坐熱呢。
“你坐反了吧?”
“反了?”
“這是X大附院,終點站。”
“我上車的時候怎么不提醒?”
車窗外一棟仿古建筑墻體上白色的發光字如芒在目,我突然變得怒不可遏。
“我怎么知道你到哪?”
“X大附院!X大附院!”我自言自語,反復念叨著。
“你有病吧?”司機瞪了我一眼。
“我有病!”我頭也不回地跑下公交車。
X大附院臨街的建筑形同大廈將傾黑壓壓地朝我倒來,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像無數雙無動于衷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它們知道真相卻諱莫如深。根號二對我說的話像緊箍咒一樣密密匝匝地傳入我耳底最深處,一個膩歪的聲音在我腦海里竊竊私語。
所有漫無邊際的想象像無數破碎的玻璃渣子朝我飛來,俞藍就在那里!
我開始像客觀唯心主義者那樣開始患得患失起來,我把方向性的錯誤歸因于天意。
幾乎是出自下意識,我朝弦月操場方向飛速跑去。
我隔著那排棕櫚樹就能聽到她的腳步聲,跑道上那個移動的身影斷斷續續。
遠處高大的建筑如同黑衣法官持續著他的終極審判,我的兩只手緊緊地抓住兩根欄桿,我像被囚禁的犯人那樣朝里張望。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腳步聲,操場上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撩撥我脆弱無比的心弦。我把每一個跑過的身影當成俞藍。
她朝我微笑著,卻一閃而過。
冷冰冰的圍欄內外,全然兩個世界,引起命運天平傾斜的卻不過是可憐的兩分,一道分值最低的選擇題。命運在叩門,貝多芬腮部的巴伐利亞高原紅明明是皴裂的血絲,他怒目而視的眼神滿是蒼涼。
《動物世界》里最擅長攀援的雄性猩猩在我身上靈魂附體,我敏捷地爬上一顆棕櫚樹,跳到一截連接圍欄的水泥柱子上。下面是一塊沙坑,我徑直跳了下去。
我像跳遠運動員那樣就地緩沖后落地,幾個跑步的好像注意到了我,他們邊回頭邊朝前跑去。我倒掉鞋子里的沙子,橫向穿過操場朝看臺走去。
看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高大,就著月光,我能看到巨大的青石條上累累的青苔。
零散分布的很多情侶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某些親密的舉止讓我感到無地自容。
我像破壞者那樣相當粗魯地經過他們身旁,我刻意制造出突兀的噪音,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他們或猝然分開,或巋然不動,我乜斜著所有的假想敵,我像狙擊手射出的子彈那樣將他們逐一點射。
不遠處漆黑的大海渺無邊際,海水沿著操場潮涌般蔓延開來,它無限逼近看臺,跑道上的黑影像溺水者那樣掙扎。上弦月狀的看臺就像傾覆的泰坦尼克號,那些密密匝匝的落水者垂死掙扎。我聽到了哨聲,顫抖而無力。我循著聲音逐一辨識,看到的卻是千面一孔蒼白的臉。
弦月操場變成巨大的漩渦,愛的滋味像鉛一樣墜入冰冷的海底。
“俞藍——”我站在看臺上高聲呼喊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