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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里葉還活著嗎?”屠勝豪吸了一口煙問道。
“那只獨眼貓?活著呢!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都嗆得快流淚了——屠勝豪發(fā)給我的是外煙。
夜空中沒有一顆星,我把后背倚在天臺的矮墻上。天臺活頁門上的鎖被屠勝豪直接撬了,鏈條鎖變形的鎖頭耷拉在門把手上,在黑涔涔的夜色下就像一條死掉的蛇。
“就問問,它挺可憐的!你和來薇還喂它吃的嗎?”
“早不喂它了!”我以頗快的頻率連續(xù)吸了幾口煙,“也許別人會喂它啊!”
“說的也是!它也夠本了——那次死掉的貓夠裝一麻袋了!”屠勝豪嘆了口氣。
“你身上什么味兒啊?”我隱約聞到一股腥味兒。
“它能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錯了!”屠勝豪說道,“它最喜歡呆在化學分子式上曬太陽,現(xiàn)在還曬嗎?”
“曬?。≌n間有時候能看到它。”
“你覺得它是公是母?”屠勝豪問道。
“公的吧?你還說學校一半以上的流浪貓都是它的種呢!”
“母的?!?
“你怎么知道?”我問道。
“我見過它被公貓上過?!彼荒_踩滅抽了半截的香煙,“還記得‘老虎’辦公室的那只死貓嗎?”
“記得啊!‘老虎’嚇個半死!”
“我放的!”
“果然是你??!‘老虎’知道了?”
屠勝豪沒有回答,他頓了一下問道:“還記得那次踢球嗎?”
“怎么不記得?他們說你那天用‘足球烯’襲擊了‘老虎’?”
“嗯!足球是鉛球就好了!”屠勝豪冷笑道。
“何必呢?”
“還記得咱們堵大化廠大門嗎?”屠勝豪問道。
“記得?。∧隳菚焊笊w帽’杠上了!”
“現(xiàn)在想想真是傻逼!”
“是??!”
屠勝豪沒講話,他凝視著不遠處輪廓模糊的大煙囪,陷入沉思。
“我那把琥珀刀呢?”過了一會兒,屠勝豪冷不丁兒問道。
“瀟灑哥沒收后給后來還給我了,他叫我拿回家?!?
“你拿回家了?”
“別提了!后來那刀子不見了!明明放宿舍里了。”我懷疑琥珀刀被“悶葫蘆兒”給順了。
“有人拿了?”
“誰知道??!我回去再找找吧!”
“不用了——你身上有錢嗎?”屠勝豪突然問道。
“有點兒吧!怎么了?”我并沒有算上大化廠信封里的錢。
“你急著用錢?”我問道。
“我可能要出趟遠門?!蓖绖俸烙贮c了一根煙。
“還有兩百多,你先拿去用吧!”算上平常開源節(jié)流和當月的生活費,我就這些了。
“你還有錢用嗎?”屠勝豪問我。
“我再想辦法吧!”
“算了算了!”屠勝豪搖了搖頭,“你那點錢也不夠用?!?
“你去哪里???”我猶豫要不要把大化廠信封里的錢給他,刨去上次看《泰坦尼克號》花的錢,還有八百多呢!
“我犯事了!”屠勝豪深吸一口煙。
“什么事?”我預感事情不妙。
“我把金龍捅了!”
“金龍?”我問道。
“古洞的新老板!”
“你別開玩笑??!”
“真的!”屠勝豪面色凝重。
“什么時候的事?”我駭然問道。
“一個小時前。袋子里是血衣!”屠勝豪把一個黑色塑料袋遞給我看。
“金龍掛了?”我問道。
“不知道。我捅了他五刀?!?
屠勝豪反復打著熄滅手里的打火機,火石沙沙摩擦濺出明晃晃的火星子。
“古洞的人報警了?”我愣了好一會兒,問道。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亡命天涯吧!”
“我把錢全部借你得了!你趕緊跑吧!”
“不用了!”屠勝豪斷然否定。
“朋友一場!”我已經(jīng)哽咽了。
“我說不用就不用了!你怎么跟娘們兒一樣?我另有辦法?!蓖绖俸烂碱^緊鎖,“還有人還欠我錢呢,我等會兒就要回來。”
“誰?”
“你不認識!”
“欠你多少?”
“三千多!”
“還記得‘兩房三廳’嗎?”屠勝豪問道。
“記得啊!你總結的!”
“弄不好我要“三房三廳”了!”
“三房三廳?”我問道。
“加個牢房??!”屠勝豪笑了起來。
“你還笑呢!”
“我挺想尤玟的。”屠勝豪嘆了口氣。
“我去喊她吧!”我說道。
“不用了!我已經(jīng)見過她了。我看到她去上晚自習了——她變了。”
“她現(xiàn)在學習挺用功的?!?
“巴神跟她在一起嗎?”屠勝豪問道。
“沒有吧!尤玟現(xiàn)在獨來獨往,目光特狂!”
“是嗎?她被巴神上過了?!?
“什么意思?”我問道。
“我都沒動過她?!蓖绖俸滥笾鵁煹僭诘厣厦痛亮藥紫拢褵煖缌?。
“你跟尤玟不是早就?”我想到在屠勝豪爺爺奶奶家過夜的那個晚上,“我還以為…你可真夠…你怎么知道?”
“看頭發(fā)!你還記得我剃光頭嗎?就那時候的事!”
又聊了一會兒,我一根接一根地拼命抽煙,屠勝豪則一個勁兒地長吁短嘆著。
“你回去吧!都快下晚自習了!”屠勝豪起身說道,“我回來看看,夠了!”
“我們什么時候再見面?”
“不知道。也許永遠。你替我告訴巴神,我會一直記得他!”
“知道了!”我點點頭。
“還有傅里葉,你們沒事就喂喂它吧!它太瘦了!”
“好!”
“你回去吧!我等會兒就走!”
“好!”
“再見!”屠勝豪握了一下我的手,隨即分開。
我強忍著淚水沒有說話,我邊走邊回頭看他。
天臺上漆黑一片,煙頭的亮點忽明忽暗,它像一顆湮滅的星悠然消失。
第二天早晨,旗桿頂部搖搖欲墜的掃把像某種極端行為藝術引得上早自習的同學們駐足觀看,光潔筆直的旗桿和凌亂多支的掃把形成劇烈的視覺沖擊——就像千年鐵樹耷拉著一朵凋蔽的花。原本系在旗桿底部的繩結被移至旗桿半腰,這讓處理現(xiàn)場的兩名保安頗為狼狽,他們輪番攀援卻屢屢失敗,旗桿上的露水順著他們的爬痕涔涔滴落。
教學區(qū)所有垃圾桶全部來了個底朝天,各種垃圾狼藉不堪??梢钥隙ㄊ切钜馄茐牧恕?jù)說遭到破壞的還有校財務室,財務室的抽屜被撬了。損失金額說法不一,最初是女出納清點后得出的三千八百元,后來校方則宣稱損失萬余元。具體金額已經(jīng)無從考證了,唯一蹊蹺的是作案者并沒有拿光所有的錢,他只是拿了其中一部分。
我對屠勝豪所有的記憶依舊停留在那個刻骨銘心的晚上,那是一張在沉沉夜色和香煙繚繞疊加下模糊不清的臉。我竭力去揣度他那天晚上所有的行徑,而基于想象的敘述只能以偏概全。眾口鑠金的非議將屠勝豪定義為品質惡劣的報復者,他被歸類為存在巨大人生誤差的劣質品。屠勝豪的行為作為典型反面案例經(jīng)過科學創(chuàng)作后被肆意引用,他儼然成了花中校史上劣跡斑斑的“名人”。
數(shù)年后,聽說花中又出了一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學生,他被學校開除后效仿屠勝豪那樣溜回來打擊報復。他把化學實驗室的金屬鈉全部偷出來扔進辦公樓門廳里的魚池子里,那些錦鯉匯聚在假山石“飲水思源”的碑刻下全部來了個肚皮朝天。他一口氣點燃了學校所有的垃圾桶,如果不是保安及時發(fā)現(xiàn),他有可能一鼓作氣把圖書館給點了。那些魚有什么錯?不分青紅皂白的情緒發(fā)泄造成罪大惡極的殺生,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屠勝豪說的沒錯,他拿回了屬于自己的東西。女出納報的數(shù)字應該也沒錯,三千八百塊——那是屠勝豪入學時繳的贊助費。他被開除只能算學校單方面的解約行為,合同還沒履行完呢!
“你老實交代吧!有什么就說什么!”
BOSS虛坐在“老虎”辦公室前那張木質沙發(fā)上問我。沙發(fā)明顯的后傾讓BOSS弓著身子踞在那里,他的兩只手十指交疊,兩個大拇指像摔跤那樣左右博弈。
挨著BOSS并排坐著兩個片警,其中一個正是“大蓋帽”。另一個年輕的警察拿著本子寫著什么,他時而埋頭記錄,時而抬頭瞅一眼辦公桌上那只金光閃閃的老虎雕塑。
主任科員在我身旁垂手而立,他手里還拎著一個公文包。我懷疑他是在開會的路上被喊了過來。他臉色不大對勁,顴骨一塊烏青——不定兒嗑哪了。
我沒敢多看主任科員,我懷疑他早就和“老虎”他們結盟了。
那塊口香糖還在“老虎”嘴里,我瞄了一眼便低下了頭。絕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我懷疑那塊口香糖里依舊殘存著我唾液里的脫氧核糖核酸——他們不會發(fā)現(xiàn)我盜用公章了吧?
我保持沉默。潛意識反復在叮囑自己,千萬別什么都沒說就招了!我聽主任科員講過一個笑話,以前他們單位某位同事被市紀委帶去協(xié)助調(diào)查,人家還沒怎么著呢,自己全交代了!據(jù)說他連自己收的風干老鵝都抖摟出來了——本來沒他什么事,結果自己把自己給絆了。
“說啊!”“老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說什么?”我嘗試理直氣壯地反問一句,卻不小心發(fā)出低三下四的一聲。
“你不是說學校就沒你進不去的地方嗎?”“老虎”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