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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我用拳頭砰砰錘了幾下教導處的房門。
悠長昏暗的樓道里傳來隱秘的回聲,四下悄然無聲。這是周日下午,教學樓里應該沒人。我推了幾下房門,鎖舌來回撞擊鎖扣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看了一眼手里空白的報名表,迅速咀嚼著嘴里的口香糖——其實它早就沒味兒了。
“沒人我進來了啊!”我試圖用掩耳盜鈴的虛張聲勢平復自己的心情。
又是“永固”牌的!古銅色渾圓的鎖體中心是暗黑的鎖眼,我掏出一根扁平的“萬能[鑰匙”插[進去反復試探。鎖芯在種種撩撥下蠢蠢欲動,鎖舌晃動了幾下后巋然不動。
怎么失靈了?我又試了幾把依舊是屢試屢敗。我耐心反復調試了幾次,每次就差一點點,期待中的豁然開朗的“咔噠”一聲遲遲不來。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我上次開那輛山地車時就有點懷疑自己的開鎖能力了,怎么只會開“移動”鎖?我懷疑堂哥傳授我的那點技能連皮毛都算不上——他曾經義正言辭地警告我不要誤入歧途。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我拔出鑰匙倉皇躲進水房。持續的咳嗽聲拐了個彎朝樓上去了。那應該是加班的某位老師,他沒準兒去辦公室備課。
就是被發現我也認栽了,愛咋地咋地吧!
圖書證照片里的自己已經完全扭曲了,“我”被自己強行塞入門縫。
我選擇另一種破門而入的方式——更簡潔高效的一種!
圖書證塑封的硬度還行,殼體抵觸鎖舌的瞬間,我收到一個確鑿無誤的反饋力。
用力一推,鎖舌收縮的瞬間,我一把推開門。
來不及多想,我順勢轉身進屋,隨即把門反鎖。
辦公桌上那只遍體鎏金側身清嘯的老虎誘發了我的勃勃怒氣,它面目兇光,血盆大口正對每一個進來的人。沒準兒是鎮物,主任科員請的琉璃寶塔和這只老虎如出一轍!桌面上竹制筆筒里的幾只鋼筆看上去老氣橫秋,這年頭用鋼筆的不多了。
我迅速翻著辦公桌上的幾只抽屜,沒什么有價值的東西。我順帶潦草地看了一下學校教師的花名冊。史翰老師還在“語文教學組”里面,花名冊應該沒有及時更新。印章和印泥在下柜的一只塑料盒子里,我一股腦把盒子端了出來。
是最原始的橡皮章,由于年代久遠,印章的握把已經油黑發亮了。
我瞅準橡皮章的文字朝向,蘸了印泥在兩張報名表上蓋了下去。
一個黑影呼啦一聲快速飛過窗外,是一只長尾喜鵲,它忽閃著翅膀穿過成材林的上空。我迅速清理著現場,我用袖口反復抹拭桌面殘留的紅印。
我準備離開時回頭掃了一眼,又是那只老虎!窮兇極惡的虎口正對著我!
裝什么紙老虎啊!我冷笑著把嘴里的口香糖塞入虎口。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俞藍的身旁,那是一種磁屑身不由己納入磁場的急切。我身上難道發生了電磁感應?俞藍身體形成的互感電動勢形成難以抗拒的高壓電。
晚自習還沒開始,同學們陸陸續續走進教室,有的同學在埋頭看書,有的還在高聲討論著問題。俞藍靜靜地坐在那里,她胳膊肘撐在課桌上,雙手掩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悄悄地坐好,長噓一口氣。
俞藍覺察到了我的到來,她瞅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搞定了!”我笑笑。
“搞定什么了?”俞藍一臉困惑。
“作文啊!我們寫的作文——寄出去了,章也蓋過了!”
“學校沒推薦我們倆吧?”俞藍問道。
“辦法總比困難多吧!”
“我都沒報什么希望。”
“總要賭一把吧?就像買彩票一樣!萬一中了呢?尤其是你!”
“你找老師了?”俞藍問道。
“反正弄好了!你就別煩了!”
“試試就算了。對了,問你個事兒!”俞藍一下子轉移了話題。
“你講啊!”
“上周在報刊欄那兒,你的兩個同學說什么獻血的事來著?”俞藍猶豫了好一會兒,說道。
“他們啊!劉高斯和來薇!他們分到文科班去了!那個胖子滿口臟話,你別介意啊!那女生是來薇,我們是——‘哥們兒’!”我用了“哥們兒”這個詞。
“嗯!”
“怎么了?”我問道。
“我想去獻血!”俞藍語速飛快道,“我無意中聽到你們說獻血的事。”
“那哪是獻血啊,分明是賣血!”我含混地回答。
“蟋蟀,就算你幫我?好嗎?幫我聯系那人吧!”俞藍堅持道。
“你急著用錢?”我問道。
“算是吧!你別打聽了。”俞藍的表情堅定決絕。
“好吧!我跟你一塊獻!”我點點頭。
“你帶我去就行了。”
“我也獻點吧,反正我經常流鼻血,也不差這點!沒準出點血治好了呢!”我笑道。
該如何面對四海?我暫時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日下午,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天空碧藍如洗,大化廠煙囪里冒出的濃煙在青色的天空中畫出詩情畫意的一筆。折柳巷枯黃的柳葉稀稀落落地灑在地上,二八杠緩慢地碾壓過去,發出清細的窸窣聲。俞藍坐在二八杠的后座上,她刻意和我保持著距離,路面上我們流淌的影子之間有一條光亮的縫隙。我們在興華路路口等了一個紅綠燈,我叉腿停車時俞藍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我的腰。
經過改頭換面的二八杠還是誘發了俞藍的疑問,她問我怎么換車了。我用含混的言辭加以搪塞,我杜撰了藍色山地車被盜的命運——真是賊喊捉賊,山地車估計還泡在化糞池里呢!
我沒有追問俞藍獻血的理由,那并不重要,就像我絕不會對一道數學證明題刨根問底一樣,證明那些既成事實的命題,又有什么意義?也許俞藍有她的苦衷。我通過劉高斯聯系到了四海,他把獻血的地址告訴我并通知我周日下午過去。
經過五條街時俞藍叫我抄近道,我穿過七星巷,繞道腰花巷騎行數百米后直接來到存仁藥房前的臨時采血點。
四海一眼便認出了我,他笑嘻嘻地和我打著招呼,游泳館的那次不快似乎早已煙消云散。四海掏出一支“中華”遞給我,我擺擺手,拒絕了他的好意。他從人造革挎包里掏出幾張資料,粗略地翻看后抽出其中的兩張遞給我們。
“能源公司的!你們拿著這兩張表去抽血,報登記表上的名字。抽完血別忘了蓋血站的章!我在藥房門口等你們!”四海邊說邊用大拇指掏著耳洞。
“什么時候給錢?”我問道。
“少不了你的!等會兒拿表領錢!”四海說完叼著煙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我把其中一張登記表地給俞藍,編號“2682”,上面寫著“李英”的名字。我看了一眼登記的出生日期,那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職務是勞資科科長。
“李英!”我輕聲朝俞藍喊道。
“哎!”俞藍撲哧一聲笑了。
她原本因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殷紅的血液順著塑料軟管汩汩流出,我的左拳不斷張開、握緊。血液流出的同時,我隱約感覺自己腕力的消失。血袋逐漸變得豐滿,那些漂浮著的血泡不斷破裂,稱重天平一點點地開始傾斜。我扭過頭去看俞藍。她安靜地坐在塑料凳子上,上身筆直,冷靜地看著血液從她的手臂緩緩流出。
時間仿佛凝固,篤定的瞬間在凝視中變得如此漫長。俞藍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卻又不得不張開那只纖柔的手。
負責采血的兩個女護士嘰嘰喳喳地閑聊著,某位著名女星偷稅被查的消息讓她們亢奮不已,據說都要移送司法機關了。其中一個女護士我覺得有點眼熟,她充滿狐媚的雙眸就像兩顆亮晶晶的黑葡萄。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她們敷衍了事的態度讓我感到憤怒,有本事調到稅務局收稅去!
血袋里血液不斷增多,天平的指針逐漸偏轉,直到越過中間的刻度。
“好了吧?”我不情愿地打斷兩人的交流。
另個女護士意猶未盡地扭過頭,慣性般地絮叨了一句“人紅是非多!”。
她們慢吞吞地給我和俞藍拔掉針頭,順手在兩張登記表上蓋上啞紅色的章。
俞藍站起來時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身子晃了一下,臉色蒼白無力。
我扶著俞藍在路牙上坐下,她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緊緊地掐住兩側的太陽穴。
“沒事吧?”我急切地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頭暈,可能是剛才起身太猛了!”俞藍放下右手,朝我笑笑。
“你胳膊都腫了!”我發現俞藍胳膊上的針口一片淤青。
“沒事!過兩天就消了!”
“你剛才揉了吧?不能揉!”
“沒有啊!”
“那護士會不會抽血啊!”我嗔怪起來,“都怪我!我都后悔帶你來了!”
“你沒事吧?有沒有頭暈?”俞藍盯著我問道。
“我?我沒啥反應!就是有點口干。還好你沒騎車來,我等會兒直接送你回家吧!”
“嗯!謝謝你了,蟋蟀!”
四海在藥房門口不停地朝我揮手。我叮囑俞藍坐在原地不要亂動,轉身朝四海走去。
我把兩張登記表遞給四海,他看了一眼隨即把幾張暗青色的百元鈔票塞到我手里。
四海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嘀咕了兩句,笑了笑便揚長而去。
我緊緊地攥著那幾張鈔票,目送四海離去。鈔票上的四大偉人凝神靜氣,目視前方。
四海剛才對我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來薇的屁股摸膩了啊?
我長噓一口氣,轉身朝俞藍走去。
把那幾張鈔票遞給俞藍,俞藍強打精神問道:“不是三百塊嗎?這是?六百?”
“那人是我哥們兒!他把錢都給我們了!”
“不會吧?”
“管它多少呢!你拿著就行了!”我說道。
“沒錯吧?你的呢?”
“我放兜里了。”
“他剛才拉住你說什么呢?”
“他啊?非得拉著我吃燒烤去呢!”我若無其事地笑笑。
“是嗎?”俞藍欣慰地把錢裝進上衣口袋,她的臉上寫滿被幸運光臨后的喜悅。
“就幾百塊錢,別傷了身體!”我嗔怪道。
俞藍低下頭沉默不語。
“蟋蟀,我爸媽都買斷了。”一段沉默后,俞藍坐在自行車后排輕聲說道,“他們的廠子沒了,說是紡織壓錠。”
“哦!什么時候的事啊?”我不知從何安慰。
“都一年多了!前幾天他們大吵了一架。”
“為什么啊?”我問道。
“為了錢——我媽生病花了不少錢。”
“哦!”我放慢了騎車的速度。
“我其實挺不孝順的,我如果不復讀,他們也許就不會那么累了!我都上了一個月大學,還選擇回來復讀,是不是太自私了?X大對我就那么重要嗎?”俞藍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哽咽了,“他們一直都在瞞著我,說廠里還給他們發工資呢——我真傻!”
“既然選擇了就堅持下去吧!BOSS不是常說嘛,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我語無倫次的安慰直接套用了BOSS的話。
“其實我都后悔了!我太任性了。獻血的事替我保密,好嗎?”
“那當然了!我嘴緊著呢!‘打死也不說’!”我套用了《甲方乙方》里的電影臺詞。
俞藍笑了笑,她的額角輕抵在我的后背上。
我攥緊車把,一下接一下用力踩著。
“現在的錢真不禁花,巴西隊的球衣都要三十五了,以前那套曼聯印號才三十!”我嘗試著轉移話題。
“那叫通貨貶值。”俞藍笑笑。
“噢?總理不是都說過了嘛,人民幣不貶值!”
“這都知道?”俞藍咯咯地笑了起來。
經過代安娜內衣店,俞藍讓我在白蓮巷的街角停下。
“你等一下啊!”她跳下車朝我笑笑,走進那家雜貨店。
“哎——”沒等我說完,俞藍徑直走進那家店里。
廣告牌上那個金發碧眼的女郎好像在朝我微笑著,她深邃的眼眸飽含多情的暗示。
“給!”俞藍遞給我一聽“旭日升”。
“謝了!”我猶豫了一下,接過飲料,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喝吧!”俞藍微笑道。
我拽開易拉罐的拉環,里面細小的泡沫濺落到我的手背上,須臾破滅。
我仰起脖子一口氣喝了小半罐,隨即打了一個響亮的氣嗝。
“你不喝啊?”我問道。
“你喝吧!我嫌涼,等會回家喝點白開水。”
“那我都喝了啊!”
“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