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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還是頭皮屑聰明！”連懂球帝都站在我的對立面了。

“你們等一下！”我頓了口氣。

“進(jìn)不去啊！”

“學(xué)校就沒我進(jìn)不去的地方！”我已然決定回宿舍拿“鑰匙”了！

“你們干什么？”黑暗中閃出一條黑影厲聲問道。

是飯勺哥，深更半夜他還沒睡！顯然是堵我們的！

“能開下門嗎？”我問道。

索性攤牌了！鏈條鎖鐵定是飯勺哥鎖的——他這幾天在食堂值班。

“你想干什么？”飯勺哥問道。

“看球啊！”我索性說道。

“我問你句話！”飯勺哥把我拉到一邊耳語了一句。

“是我干的！”我點點頭，“不行就算了！”

“沒說不行！”飯勺哥擠開我們把門打開。

“一起看吧！一起看吧！”幾個同學(xué)心存感激地建議道。

飯勺哥沒理會我們，他徑直走進(jìn)食堂。

電視熒屏里草皮映射出的綠光照在飯勺哥的臉上，變幻莫測。

我們幾個圍著飯勺哥席地而坐。電視機(jī)的聲音被調(diào)至最低，我們像欣賞默片一樣屏住呼吸專注的盯著熒屏上色彩的交織變化。黃色、橙色以及綠色三種主色調(diào)像一幅色彩斑斕的印象派畫作一樣充滿藝術(shù)氣息。

我們?yōu)榭唆斠辆S特錯失的機(jī)會而嘆息，也感嘆于戴維斯兇狠的鏟斷。我們用無聲的肢體語言表達(dá)著自己的喜怒哀樂，羅納爾多一次擦門而過的射門讓大家頓足捶胸，而德波爾準(zhǔn)確的卡位則讓人嘖嘖稱嘆。飯勺哥乜斜了我們一眼，示意我們壓低聲音。

我們專注于比賽，時間的表盤如同融化，最終凝固在幽怨深邃的一抹黃橙綠之中。羅納爾多的進(jìn)球讓大家興奮不已，我們壓低聲音慶祝著，握拳振臂或彼此拍擊著大腿。

飯勺哥回過頭，用寵辱依舊的眼神瞪了大家一眼。

我們面面相覷，但仍用興奮的目光彼此交流著，內(nèi)心涌起由衷的溫情。

克魯伊維特霸道的頭槌讓我們差點跳起來，那是一種類似打冷顫的條件反射。我們紛紛站起來，躍躍欲試，仿佛要將進(jìn)球的意念通過無形的磁場傳遞到遙遠(yuǎn)的法蘭西。

“好像有人來了！”有人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大家不約而同地朝窗外望去，天已經(jīng)微微泛亮了。

“不會是高修身吧？這老頭起來可早了！到處溜達(dá)！”劉高斯氣急敗壞地說道。

“散了吧！”飯勺哥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了。

“看完吧，馬上要踢點球了！”大家央求道。

飯勺哥沒言語，出神地盯著跳躍閃動的屏幕。

大家默不作聲，屏氣凝神地盯著十二碼處的決戰(zhàn)。

點球大戰(zhàn)德波爾的射失令人扼腕嘆息，壓迫式打法的無冕之王雖敗猶榮。

我們還沒來得及和飯勺哥惜別，他系起圍裙直接去后堂準(zhǔn)備早飯了。

我們走出食堂，天已漸亮，宿舍樓籠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晨曦之中。

同學(xué)們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在宿舍樓前的空地集合準(zhǔn)備晨跑了，我們混入集合的隊伍之中，低聲議論著比賽的細(xì)節(jié)。

“蟋蟀，你們晚上看球了？”來薇湊過來笑道。

我示意她小點音，湊到她身旁笑道：“秘密！”

“不說拉倒！”

“瞧瞧你那樣！”

“反正沒幾天就要分班了，你想說還不一定找得到我呢！”來薇沒好氣地抱怨道。

“誰讓你跟著劉高斯選文科呢！”

“不理你了！”來薇撅起了嘴。

我進(jìn)一步湊到她耳邊，低聲耳語幾句。

“你還真行啊！飯勺哥對你可真夠好的！”來薇聽完笑著錘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當(dāng)然了！”我笑道。

“你什么時候和飯勺哥這么鐵的？”來薇問道。

“這就叫魅力！”

“拉倒吧！以前我們還拿飯盆‘襲擊’他呢！”

“我只是旁觀者，沒我份啊！”

“你跑不了，這屬于集體犯罪！”

“罪過！罪過！還好他不記仇！”

“給我講講比賽吧！”

我極具激情地講解了幾個經(jīng)典的比賽瞬間，來薇專注地聆聽著。

我盯著她微笑的臉，就像我第一次在校史館遇到她那樣。

還沒來得及講令人窒息的點球大戰(zhàn)，晨跑開始了。

我和來薇分別加入男生和女生的半截方陣，伴著懂球帝嘹亮的口號聲朝操場跑去。

多年以后，我和幾名同行的船員出現(xiàn)在里約港的一家小酒吧里。

寬屏液晶電視里播放著又一次的橙黃大戰(zhàn)，三四名的比賽只能算是安慰性的雞肋比賽——此前東道主巴西在半決賽里竟然被德國人以大比分屠殺。我斜倚在燈芯絨沙發(fā)上，打著哈欠小口品啜著當(dāng)?shù)氐囊环N口味偏重的啤酒。荷蘭隊的進(jìn)球并不能激起我過多的興奮。我和其他船員一樣，肆意用粗俗的語言問候著這只平民巴西國家隊。

本地球迷嘰里呱啦地用葡語交談著，酒吧里昏暗的燈光讓我感到恍若隔世。

里約的啤酒我還真喝不慣，好久沒喝“青島”了。

人在頭腦不清的時候總是喜歡沉溺于幻覺。而我的記憶，又何嘗分得清楚究竟是真實還是混亂？煞有其事地回憶往事，和絞盡腦汁地去追憶一個真切的夢又有什么分別？除了在陸地上毫無用處的航海技能以及多年累積的充滿戾氣的文字外，我還剩下什么？

我放松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fā)之中，心不在焉地盯著不斷閃耀的熒屏。

我嘗試著構(gòu)架法蘭西世界杯決賽的一切記憶。

決賽那天晚上，我們再次來到食堂，飯勺哥歪著脖子乜斜了我們一眼，做出一個讓我們保持輕聲的手語。我們席地而坐，像一幫虔誠的信徒一樣仰視著掛在立柱上的電視機(jī)。

銀屏上的黃藍(lán)綠三色是如此的絢爛，一如幾天前的橙黃綠。

我自己的色彩感觸能力似乎在那時達(dá)到最高值，此后縱使在任何高分辨率的熒幕上，我都未能有這種因色彩斑斕而產(chǎn)生的眩暈感。我的色彩感觸力就此江河日下。

開賽沒一會兒，食堂玻璃門的轉(zhuǎn)軸彈簧發(fā)出沉悶的一聲，我們神色慌張的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進(jìn)來的是來薇。飯勺哥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回過頭盯著電視一語不發(fā)。

來薇湊過來夾在我和劉高斯中間，雙肘抵在并攏的膝蓋上，兩只手掌攤開支撐著下巴，形成一個大大的人字。來薇那天晚點上穿著一雙人字拖，她玲瓏剔透的腳趾頭在明暗相間的光線中變得撲朔迷離。來薇鞋底邊緣沾了一塊黧黑的泥巴，我提醒她弄掉。來薇對此熟視無睹并嗤之以鼻。

法國隊進(jìn)球了，難得一見的頭球，這讓我有些尷尬，此前我毫不保留地跟來薇吹噓有外星人的巴西會毫無懸念的獲勝。沒過多久，又是一記頭球，法國隊幾乎殺死了比賽。

我期待著羅納爾多的靈光一現(xiàn)，可巴西隊還是集體啞火了。

懂球帝嘀咕著羅納爾多必將連過數(shù)人，推射空門，可他卻最終被提前換下。

法國隊的軟腳前鋒居然也進(jìn)球了，比賽結(jié)束了！唉！

來薇哈欠連天地抱怨比賽難看，我和劉高斯也為四星巴西的失利耿耿于懷。

后來我們索性直接到教室補(bǔ)覺去了。

天剛微微發(fā)亮，教室里小山般的書堆沒過了我們凌亂的頭發(fā)。

來薇直接趴在屠勝豪的位子上，我們把頭伏在胳膊上把臉朝向?qū)Ψ降囊粋?cè)。

四目相對，來薇撲哧一聲笑了，她嘟囔了一聲“我先瞇會兒”，便閉上了眼睛。

我胡亂的想著剛才的比賽，卻把目光停留在幽暗中來薇輪廓分明的臉龐上。

她很快睡著了，我能聽到她發(fā)出的輕微的鼾聲，她鼻子里呼出的熱氣吹到我手臂的汗毛上，一陣酥[癢。我把臉湊過去親吻著她緊閉的嘴唇以及微微腫脹的眼皮，她無力地笑了笑，把臉轉(zhuǎn)向另外一側(cè)。來薇凌亂的頭發(fā)甩到我的臉上，幾束發(fā)尖灌進(jìn)我的鼻子、耳朵，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個黑影在我腦海一閃而過，我突然變得清醒起來——海輪撞擊冰山的前夕，我急轉(zhuǎn)舵輪。

我站起身，躡手躡腳的來到講臺上，試圖從BOSS的視覺去俯視整個班級。

這種俯瞰的視角并不美妙，我感到頭暈?zāi)垦＝愃瓶指甙Y的惡心感。教室里那些趴睡的同學(xué)們漸行漸遠(yuǎn)，連同那些堆積如山的書本一同陡然消失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教室，感到一陣絕望。

我有必要為這種毫無依據(jù)的幻覺做出必要的解釋。

我不是魔術(shù)師，來薇和那些書本又怎會憑空消失？

事實上，決賽那天花中放假了，市中考占用了我們的教室。

那天晚上的比賽是我和弟弟在家一起看的，沉悶的比賽和低迷的巴西隊讓我們昏昏欲睡。弟弟在上半場沒結(jié)束就睡著了，我獨自一人硬撐著看完了比賽，爾后倒頭便睡。

來薇根本就沒有跟我們一起看過球，學(xué)校食堂那幾天也根本就沒有開門，飯勺哥怎么可能會在食堂看球呢？我為何鐘情于將一段面目全非的改編移植到她身上？

我將其歸類于某種心理補(bǔ)償。

唯一真實的是我曾在高考期間的一個夜晚溜進(jìn)俞藍(lán)所在的教室，這一點確鑿無誤。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我像盜墓者那樣從窗戶里爬進(jìn)去，我并不清楚自己所去的目的何在。難道只是去感懷那個已然離去的女孩？

站在那個陌生的講臺上，月光撒進(jìn)空蕩蕩的教室，我已經(jīng)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