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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端消極的情緒像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在西方心理學里這叫做破窗理論,用中國老話講就是破罐子破摔。由于缺乏閱歷,我疲于應付生活中出現的種種困擾。
我嘗試用某種近乎冷酷的方式對待來薇,若即若離的態度反倒讓她不辨東西。我嘗試用弗洛伊德心理學的理論去解釋這種現象——焦慮的小女孩在夢里粗暴地閹割了自己的弟弟。我無法把控自己對另一個女孩的思念,盡管我以一張電影票做了純粹理論上的訣別。我在學校里遇到過她幾次,每一次毫無鋪墊的邂逅總能引起我情感上巨大的風暴。她的笑臉以幾何倍數的增速出現在我的夢里,已然失控的思緒根本就難以自持。
消極的情緒甚至影響了我對文理科的選擇,主任科員和BOSS一致認為我在理科方面尚有巨大的提升空間。我懷疑這是他們借此將我和來薇分開別有用心的行為——空間上的隔離總歸會產生一些效果。我選擇了逆來順受,就像無所顧忌地玩一次大撒把——隨他去吧,哪怕摔個狗啃屎!
史翰老師的離去比我想象得還要快,他甚至缺席了最后兩周的語文課。據說那段時間他正和校方搞拉鋸戰呢,“老虎”勸他慎重考慮后再做選擇。
那段時間德信中學挖了不少老師,民辦教育來勢洶洶。
預想中的告別壓根兒就沒出現,大家還以為最后一堂語文課會來一場告別詩會呢!我們都想多了。史翰老師的缺席影響了正常的教學進度,七單元的《過秦論》和《六國論》全是自學的!
大化廠四期工地上任何風吹草動已經難以撩撥我的神經了,我已然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審視整個事件。我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就是個沒事找抽的傻逼。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為數不多的踢球上。
我屢屢制造引起公憤的鏟球動作。在球權對等的情況下,我絲毫沒有收腳的意思,我寧可受傷也不愿意放棄任何控球的機會——我甚至希望自己受點傷——這歸屬于精神空虛的自殘行為。我經常冒著脊椎被摔斷的風險玩倒鉤,盡管每次我都能恰到好處地緩沖著地。鄰班的一個同學被我倒鉤時踢破了下巴,這導致他就此憤然掛靴。
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依舊我行我素。
也就是那段時間,踢球的同學們送了我另一個綽號:瘋子伊基塔。
學習上得過且過,我甚至找到了主任科員坐班混工資的感覺——大差不差就行了!我對現行教育體制大加鞭撻,我覺得自己就是一根被農藥和化肥泡大的韭菜——全是殘留物!我屢屢站在批判教學的高度去聽課,這讓我上課時表情如高修身般苦大仇深。我甚至希望那位“化工老師”做實驗時出點“爆炸”的漏子,他做滴定實驗時的斗雞眼讓我格外反感。
BOSS找我談過幾次,連同此前的上課玩刀事件,他把我這種情況定義為青春期厄爾尼諾綜合征。我高中階段臉上都沒怎么長青春痘,估計全都憋回去了。
BOSS曉以大義的言辭在我看來都是笑話,我一意孤行而執迷不悟。
那段時間,就連主任科員都拿我沒轍了,我已然徹底領悟了圣雄甘地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真諦——我對付他的手段就是保持沉默。
該干嘛干嘛,愛咋地咋地!
文學社解散了,我在幸災樂禍之余又心生惻隱。
張戲猛把最后一期《赤羽》全部扔到了垃圾堆,他還大言不慚地揚言以后要做一名真正的作家。據我所知,史翰老師離開前文學社已經名存實亡了,沙龍已經沒幾個人去了。
我偷偷撿來其中的一本,上面那些矯情的句子讓我想到自己寫過的詩。
所有字里行間透露著致命的幼稚病——瞎他媽的唧唧歪歪!
結束了,全部結束了,靈光閃現的只言片語已經不能感動我了。所有曾經引以為傲的詞句在灰飛煙滅中魂飛魄散,比物質消失更純粹的是精神上的寂滅。我斷然銷毀了有關文學的所有記憶——我一度覺得那些全是垃圾。
俞藍的照片差點被我燒掉。我將其視為所有原罪的起源,我手背上的傷疤就是例證。過分糾結于某種虛無縹緲的情愫被我視為一切無厘頭的罪魁禍首。
主任科員也許說的沒錯,《海子的詩》壓根兒就干不過《厚黑學》。
我猶豫再三還是保留了那張照片,權當是對一段往事的留念——我不相信自己的記憶,那縷微笑沒準兒會完全失真。
我沉溺于如火如荼的法蘭西世界杯,我亟需某種外在刺激去淡化忤逆的情緒。
馬丁的《生命之杯》就像一朵綻放的末路狂花,我在跳躍的鼓點間找尋命運的真諦。我像盲人那樣將自己的聽覺發揮到極致,球迷鼓動的喧嘩制造出最強分貝的背景音,我按照時斷時續的解說詞想象著足球的傳導方向——大部分強強對話我都是深更半夜在宿舍戴著耳機用收音機聽的——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無意識學會倒時差的。
我常常在沉悶的解說中昏沉沉地睡去,又會在解說員亢奮的“球進了”的驚厥中醒來。我在半睡半醒間輾轉騰挪,那是最真實清醒的失眠。我想象著那些沒有鏡頭的華麗轉身和精彩射門,所有偉大的球員在我腦海里情景再現。我總覺得食堂電視里體育新聞的進球集錦比我想象的差點什么——按道理羅納爾多應該是一路過到底啊!
“這球打立柱上了!”吃早飯時,我在食堂肆意炫耀著自己的先知先覺。我在電視畫面的前幾秒告訴大家即將發生的情景。
“真可惜了!”懂球帝惋惜道。
“這球也沒進!”
“噢!”幾個男生一陣扼腕嘆息。
“閉嘴!閉嘴!”懂球帝抱怨道。
“出絕招了!巴蒂GOAL!”我管不了那么多,熬夜聽球帶給我似是而非的自豪感,我必須如數家珍般地透露劇情,哪怕招人厭惡。
“蟋蟀,你能不能閉嘴啊!沒人當你是啞巴!”連劉高斯都抱怨我了。
我喝了口稀飯,盯著掛在立柱上的電視笑道:“快看,要絕殺了!”
冰王子博格坎普一招凌波微步,荷蘭隊殺死了比賽,電視屏幕上出現一片跳躍的橙色海洋。
遙遠的午后,遙遠的球場,遙遠的進球,這場比賽剛剛結束不到十二小時,我卻覺得恍若隔世。
“我操!這進球絕了!”懂球帝看得目瞪口呆。
“那必須的,昨晚進的這個球害得我一宿沒睡著!”我亢奮地說道。
其實這個進球的精彩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任憑收音機里解說員天花亂墜般的解說也無法描述這個進球,這個進球的精彩程度已然超越了語言的范疇。
“可惜了,阿根廷!都怪小毛驢!”頭皮屑怏怏說道。
“誰讓他頂人呢!荷蘭是真牛!無冕之王啊!”我一臉得意。
“你這牛吹的!要破了!”頭皮屑白了我一眼說道,“你看球了?”
“看了!我看的現場直播啊!”
“用收音機吧!”頭皮屑笑了起來。
“收音機怎么了?這才是真球迷呢!”
“哧!有本事看場直播再忽悠大家!”頭皮屑一臉不屑。
“我怎么忽悠大家了?”
“有本事組織大家看場直播!你不是體育委員嗎?”
“副的!”我說道。
“噢!原來是副的啊!”
“副的怎么了?比你這支書強——你干過什么實事?”我覺得他這個團支書完全屬于吃空餉。
“你強你組織啊!”
“誰怕誰啊!我找地方!”
說完我都有點后悔了,深更半夜我到哪找電視啊!
“你說的啊!”頭皮屑依舊不依不饒。
“我說的!”我都做好帶領大家連夜潛逃的準備了。據說那段時間錄像廳有直播。
“就半決賽吧!巴西對荷蘭!敢不敢!”頭皮屑揚起胳膊鼓動大家起哄。
“要看你們敢不敢看!”我刺了頭皮屑一句。
“要看你敢不敢組織!”
“你們敢看我就敢組織!”
“你敢組織我們就敢看!”
“就這么定了!”
“不去是孫子!”
“去哪兒看?”
“要你煩!”
三天后,高考倒計時牌子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零”,高三的第二天就要參加高考了。
我在熄燈前以最快的速度為晚上看球做好充要條件——宿舍樓一樓的窗戶被我提前打開了,鋁合金材質刺耳的摩擦聲勢必會引起傳達室趙大爺的警覺。食堂側門的鏈條鎖,被我用“萬[能鑰[匙”捅開了——這次我碰到了點麻煩,主要看不清,我黑燈瞎火地摸索了好長時間才打開那把鎖。
回宿舍時,我匆匆想了一下即將參加高考的俞藍,僅僅是一閃念,擅自組織大家看球的行為在我內心深處被定義為不可控過程。
入夜,我躺在宿舍床上為即將到來的荷巴大戰輾轉反側。直到開賽前一刻鐘,我才逐一叫醒準備看球的同學。懂球帝早準備好了,他身上亮黃色的巴西球衣在樓道射入宿舍的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宿舍里其他幾個看球的同學胡亂地穿上衣服,拎著拖鞋,赤著腳走出宿舍。
樓道里已經聚集了五六個人,主要是頭皮屑他們宿舍的。
“別忽悠我們啊!”頭皮屑打著哈氣朝我低聲說道。
我瞪了他一眼,揮揮手示意大家跟我下樓。
大家跟隨我躡手躡腳來到一樓,赤晃晃的門廳燈映射著鐵柵欄門逼人的寒光。傳達室的里傳來趙大爺山呼海嘯般的鼾聲和吊扇快速旋轉呼啦啦的噪音。
我們拉長的影子形同鬼魅,扭曲地投射在黑黢黢的墻上。
“跳吧!”我朝大家揮揮手。
“不會被發現吧?”頭皮屑猶豫起來。
“我先跳,總行了吧?”我說完縱身跨上窗臺。
“算了!我還是不去了!”頭皮屑搖搖頭。
“我操!”我蹲在窗臺上騎虎難下。
“媽的!不去就回宿舍!”屠勝豪罵了一句,“快點!快點!我們去!”
“真不去了!”頭皮屑扭頭要回宿舍。
“呸!果然是班干部!”我朝窗外吐了口痰直接跳了出去。
其他幾個同學依次跳出。我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宿舍樓,除了廁所里昏暗惺忪的燈光外,一片死寂。夜風拂過,我打了個冷戰。草叢里不知名蟲蟻發出低頻的嘶鳴,聲波隱蔽,仿佛來自天際。
拐過教學樓,穿過一個紅磚砌成的拱形門,我們繞至食堂側門。
“門怎么又鎖了?”我自言自語道。
食堂活頁門把手上的鏈條鎖又被鎖上了!真是活見鬼!
開鎖已經來不及了,我根本就沒帶“工具”——鑰匙串落在宿舍里了。
“怎么回事兒?”屠勝豪湊了過來。
“誰把門鎖了啊?”我已經咬牙切齒了。
“早知道不來了!”后面幾個同學紛紛抱怨道。
“鎖明明是開著的啊!”我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