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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杠精準無比地剎在大華影劇院前。
我決定厘清關系,就此打住——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
《泰坦尼克號》還在上映,影劇院已經沒有前些天熱鬧了,票販子略顯焦慮的神情讓人懷疑他們囤的票砸在了自己手里。
“要票嗎?”一個“自來卷”湊過來問道。
我沒理他,朝稀落落排隊的售票窗口瞅了一眼。
“我這更便宜!”他朝我做了個手勢。
我執意要到窗口買票。
“我這還有特殊座號呢!你瞅瞅!”他抽出其中的一張遞給我。
“幾點的?”
“今天晚場的。”
“還能便宜不?”
“我都虧本了!”
“那就這張吧!”我點頭同意。
“另一張挨著這張?”他問道。
“就一張。”
“就一張?”
“就一張!”
“一張加十塊!”“自來卷”就地起價。
“加十塊?”我問道。
“誰讓你就買一張呢!你買了這張,旁邊的座位都不好賣了!”
“行啊!十塊就十塊!”我直接把錢遞給他。
“得!虧本賺吆喝!”他把票遞給我。
“有筆嗎?”我拿過票問道。
“有啊!你用?”他從夾包里掏出一根圓珠筆遞給我。
我把電影票墊著手心上,在票的背面寫了幾個字。
“謝謝!”我把筆還給“自來卷”。
“寫什么呢!”他嘀咕了一句便嚷嚷著走開了。
完全憑借直覺,我斷定俞藍就在家里。
我確鑿無誤地捕捉到了她的氣息——她就在里面。
已近黃昏了,我把二八杠靠在龍爪槐上,大跨步走進單元門。鏤空的防盜門已經銹跡斑駁,里面啞黃色木門上貼著倒寫的“福”字。我站在門前把手插在褲兜里,胸膛里是前所未有劇烈的心跳。我所能類比的是自己站在殘月湖邊絕望的躍然一跳。那張充滿褶皺的作文紙衍生為無數紙片朝我飛來,愛的滋味百感交集。我完全失憶了,所有牽強附會的思念幻化為手里這張單薄的電影票,冰山、游輪和在海水里掙扎的人們紛至沓來。
我抽出手輕扣了幾下防盜門,里面并沒有動靜。
電影票瑟瑟發抖,冰冷徹骨的海水從門縫里滲出來。
偏執的意念被無以復加的外力所矯正,情感的洪流遭遇無法逾越的堤壩。
再次嘗試叩擊那扇木門時,我聽到屋里傳來腳步聲。
“誰啊?”是俞藍的聲音。
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把電影票扔到防盜門和木門間的夾縫里倉惶逃去。我嘗試用最簡明扼要的語言去歸納最紛繁復雜的推導,那張電影票背面寫著一首我寫過的最短的詩,權當最義無反顧的訣別。
我,
愛,
你!
再見!
——《致俞藍》
二八杠呼呼作響,急速旋轉的腳蹬子屢屢讓我失去著力點——我好幾腳都踩空了。自行車歪歪扭扭幾欲跌倒,好幾次輪胎都壓到路牙上了。就像急于擺脫某種宿命的糾纏,我快速駛離俞藍家。
在棉紡小區進口處我碰到了程序員,他正提溜著一瓶香醋往家里走。
他問我怎么游蕩到這里了,我朝他啞然一笑——彼時我全然失語了。
他似乎并未看出異樣,還大聲招呼我到他家玩玩。
穿過白蓮巷,我看了一眼代安娜內衣店廣告牌上那個衣著暴露的金發女郎,對我而言,這早已經麻木了,我乜斜到的只是某幾個欲蓋彌彰的器官而已。站在街角的堂哥正在埋頭配鑰匙,一個穿著花格裙子的小學生站在他跟前左顧右盼。
路過大華影劇院,早場剛結束,散場的人群涌向廣場,低壓壓的議論聲像無數撞擊玻璃的綠頭蒼蠅嗡嗡著。賣給我電影票的那個“自來卷”就站在路口,他仰頭凝望著什么,很快消失在一擁而上的人群中。
我已經無暇顧及那張電影票的命運了,我甚至懷疑俞藍家是不是有人——我聽到的隱蔽的腳步聲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像歷史課本上學術派年代劃分那樣去定義自己生命的時間節點。
一切都過去了!
“你選文科還是理科?”回到家,主任科員直截了當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我依然沉浸在思想的黑洞之中,就像陷入流沙難以自拔的人根本不可能顧及要不要吃晚飯那樣,我早已無暇顧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問你話呢!”主任科員有點生氣了。
“隨便吧!反正都是3+2!”我徑直朝里屋走去。
“你什么態度?”主任科員厲聲叫住我。
“我選什么科有用嗎?我什么時候自己做過主?”我一下子火了。
“自己做主?你要問問你自己!”
“無所謂了!”我說道。
“什么叫無所謂?”
“都差不多!”
“差不多?我看都差得多!”主任科員刺了我一句。
“所以就無所謂了!”
“那就理科吧!”主任科員喝了口茶,又是“雀舌”。
“大化廠的項目什么時候開建?”我冷不丁兒問道。
“你問這干什么?”主任科員警覺地問道。
“沒什么,就問問!”
“先管好你自己吧!”
“問問怎么了?還掖著藏著不成!”
“馬上要出新政了——上面有大動作!”
“到底建不建?什么時候建?”我直接問道。
“年末明初吧!遲早的事。”
“真惡心!”我說道。
“說什么呢!”主任科員猛地把茶杯磕到座子上,幾片“雀舌”濺了出來。
“大化廠啊!”
“別亂講話!你懂個屁!”
我沒吭聲,悶著頭回到自己房間。
“聽說沒?史翰老師要調走了!”
剛到宿舍就聽見根號二喋喋不休的議論。他坐在床沿上,把兩只腳踩在搪瓷盆的邊緣。
洗腳水瀝瀝滴下,宿舍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兩片水痕。
“不會是真的吧?”劉高斯問道。
“真的!”
“什么時候走?”
“快了吧!這學期一結束就走了!”
“學校一下走了幾個老師呢!那所私立學校待遇好得很!”
根號二和劉高斯你一言我一語交替說道。
“德信中學嗎?”劉高斯問。
“對對!就這學校!去了人手一輛鈴木王呢!”根號二說道,“數學老師本來也要去的,后來沒去成!”
“為什么沒去成啊?”
“誰知道啊,估計是自己不想去唄!去了好像就沒編了——私立學校沒編制!”
“也是!不過史老師也真不夠意思!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走!”劉高斯埋怨道。
“打咋呼?打什么招呼?難不成要搞一場告別詩會?人家可是沖著高工資去的!老師也是人!”根號二煞有其事地抬高了聲音。
“這也忒俗了!真沒看出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過幾天就騎上鈴木王嘍!”根號二搖頭晃腦道。
“沒勁!真他媽沒勁!”
“就那么回事!那些破詩能當飯吃啊!一堆垃圾!”根號二一臉不屑。
“你說什么呢!什么垃圾?”在一旁沉默許久的張戲猛瞪了根號二一眼。
“我說那些破詩是垃圾!什么赤羽詩社,都是垃圾!這下散伙了吧?”
“我看你就是垃圾!”張戲猛怒了。
“說什么呢?語文課代表也忒向著主子了!”
“你住嘴!”張戲猛厲聲喝道。
“垃圾算好聽的,要我說全他媽的狗屎!”根號二不甘示弱道。
“行了!行了!都別講了!”大家紛紛勸道。
“我今兒還真得講講!我問你,上次班上買成語詞典有你事吧?”根號二問道。
“班上同學們都買了啊!怎么了?”張戲猛說道。
“問題大了去了!書店賣多少錢?我們買的多少錢?明明是盜版!吃了多少回扣?”
“你別亂講!”張戲猛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我亂講?錢是你收的吧?你不會也拿什么好處了吧?”
張戲猛被嗆得一時無語。
“聽說他喜歡帶把兒的呢!”根號二突然冒了一句。
“我看你就是帶把兒的——根號二!”我冷不丁兒揶揄了他一句。
“你不信?問張戲猛啊!”
“你放屁!”張戲猛瞪了我們一眼便摔門而出。
“誰的刀子?”第二天上課前,我看到屠勝豪正在把玩一把琥珀色刀柄的彈[簧刀。
“我的!”屠勝豪面無表情的瞅了我一眼,“這刀子怎么樣?”
“還行!我操!還是帶血槽的!”
“琥珀刀!”
“你帶刀干什么?”我問道。
“不干什么,防身用的。”
“防身?”
“對,防身。”
“巴神?他?”我試探著問道。
“他算個雞[巴啊!”
“那防誰?”
“別打聽了,最近感覺不對勁罷了!也沒什么!”
“別被BOSS發現了!”我說道。
“隨他去吧!”屠勝豪說完把琥珀刀塞到桌斗的最深處。
“好刀!給我看看啊!”我又把琥珀刀掏了出來。
“藏著點!”屠勝豪提醒我。
“知道了!沒準哪天我用得著呢!到時候借我!”
“你最近怎么回事?”屠勝豪愣了一下問道。
“堵得慌!”
我緊握琥珀刀沖向疑云密布的知識點,一頓切瓜砍菜般的亂砍之后,我陡然發現自己拿著的竟是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如同久疏戰陣,舉步維艱的解題思路向我掛起了紅燈。
與抽刀斷水不可抑制的情感糾紛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我學習成績斷崖式的跌落,以遞減數列形式出現的考分讓我感到來自未知數的恐慌。操場上的倒行逆施對于日趨繁重的學業而言不過是蜻蜓點水一帶而過,一絲不茍的數學推理、只可意會的電磁感應以及一觸即發的化學反應才是名正言順的主打歌。我在題海戰術中體驗著捭闔縱橫的意義和落荒而逃的挫敗感,我一度懷疑我的人生必將在這種暗無天日中得到永生。
辦公樓前張貼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大學招生簡章一度能激起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那些高深莫測的學科專業讓人浮想聯翩。我曾經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名地質工作者,在廣闊的喀斯特地貌石灰巖地區進行地理勘測時意外發現的一塊奇石會讓我發上一筆。省醫科大學的法醫學專業看上去夠刺激,司法精神病學、法醫物證學以及刑事科學技術等專業課程讓古代仵作這一職業形象顯得高深莫測。那些充滿懸疑和未知的專業充滿誘惑,我更傾向于逃離紛雜世俗并徹底脫離低級趣味。
現實與理想巨大的反差令人唏噓,人從來就沒有隨心所欲選擇自己所愛的權力,就像我母親在商場選衣服一樣,節衣縮食的她似乎只能關注那些打折產品而非自己真正鐘情的那件。我清楚,以我目前在學校的成績,遠沒有挑肥揀瘦的資格,能考上市高專都算造化了!
這種對未來職業生活的渴望并不能為我的學習提供更為有力的引擎,與我勃勃雄心形成強烈反差的是我再次選擇妥協——我在情感的涌浪面前根本就無法駕馭自己。
“好看嗎?”來薇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們并排沿著鐵軌慢步,她已經把馬尾辮剪成了短發。
“你怎么說剪就剪啊?”我覺得來薇有點隨意了。
“剪就剪唄!還要跟你報告啊?”
“有點短吧?”我打量了來薇一番說道。
“這算啥?本來打算理光頭呢!”
“你學屠勝豪啊!”
“剛才問你話呢!”
“什么?”
“好看嗎?”來薇又問道。
“好看!就是感覺有點怪。我還沒適應呢!”
“早就想剪了!”
“原來的辮子呢?”
“怎么了?”來薇問道。
“不會給收長頭發的收了吧?”
“你不說倒忘了!那還能賣點錢呢!”
“真賣了?”
“燒了!”
“燒了?”
“燒了!”
“燒掉干嘛?”
“不想要就燒了唄!你收藏啊?”來薇笑著看我。
“不是,就是覺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我更喜歡你扎辮子的樣子。”
“是嗎?那我慢慢留,半年就能扎起來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