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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就喜歡我的辮子?我呢?”
“不是,我——”
“你什么?”
“怎么說呢!”
“快點說啊!”來薇死死地盯著我的眼說道。
“說什么啊?”
“你說呢?”
“我怎么知道?”
“那咱倆到底算怎么回事啊?”她問道。
“‘哥們兒’唄!”我笑笑。
“誰跟你‘哥們兒’啊!有這樣的‘哥們兒’嗎?”
“你讓我說啥?”
“三個字!你還沒說過的三個字!”來薇的雙眸熠熠發光。
“有什么好說的,趕緊回去吧!都快上晚自習了!”
“你快說!不說就不回去!”來薇緊緊拉住我的胳膊不放。
“你們女的怎么都這樣?”
“都這樣?還有誰?快說!”來薇依依不饒。
“火車來了,靠邊上點!”我警告道。
“你不說我就站這!”來薇直挺挺地站在鐵軌上。
火車從大化廠方向呈弧線駛來,白晃晃的車頭燈穿透夕陽的余暉。
“躲開!”我喊了一聲一把把來薇拉了下來。
呼嘯而過的風幾乎把我們刮倒,我一把抱住來薇。
急劇的晃動和地基的震顫讓我如墜深淵,我隱約聽見來薇在我耳邊說了些什么。
“松開啊!”火車駛過,來薇一把推開了我。
“你找死啊!”我氣呼呼的朝來薇說。
“回去吧!”
“還生氣呢?”
“蟋蟀!你記住還欠我三個字!”
“知道了!你現在怎么胡攪蠻纏了?”
“我就這樣了!”來薇沿著鐵軌朝前走去。
“等等我!”我快步追上去。
“記住你那天晚上對我說過的話!”
我愣了一下,來薇則頭也不回地朝學校跑去。
課堂上,我一邊把玩琥珀刀一邊回憶那天晚上我說過的話。
我說過,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像良心發現的背信棄義者那樣痛不欲生,我覺得自己嚴重失信了。
課堂上來薇的短發在我的想象中開始瘋長,它們被蹂[躪為凌亂不堪的麻花辮。我死死盯著來薇的后背,她原本挺拔的背影像超出屈服強度的鋼筋一樣開始塑性變形。數學課的內容我完全聽不進去了,浮想聯翩的跳躍性思維輕而易舉的強[奸了淳樸的邏輯推理——穿著泳裝的來薇從跳臺上一躍而下,碧藍的池水竟是渾濁不堪——黑板上的羅列的公式符號早就超越我的數學期望了!
PH值刻度的指針劇烈地左右搖擺,我在爺們兒和娘們兒的分界線上焦慮不安。一陣前所未有的惡心,我像醉酒者那樣干嘔了幾聲。我把琥珀刀揣進褲兜里,沒打招呼便沖出了教室。
我像肺氣腫患者決然一口氣抽掉最后一包煙那樣義無反顧。數學老師壓根兒就沒看我,我像隱形人一樣悄然離去。我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走廊上的貝多芬像。
我騎上二八杠直接沖出校門。我飛一般地穿過折柳巷,枯槁的柳枝像荊條一樣甩到我的臉上——此時已值初夏,折柳巷綠樹成蔭,根本就沒有什么枯枝——我完全是以景映情。
我頭也不回地直奔目的地。
康復醫院掛號大廳擠滿排隊的人們,我穿梭其中,從東北角的消防樓梯直奔肛腸科。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我在來薇家樓道里碰到的穿皮夾克的那個中年男子。
他正撅著屁股收拾地上的廢棄棉簽。我沖過去罵了聲“操”。
他轉過身的瞬間,我照著他的肚子就是一刀。
就像扎在一堆爛泥上,充盈在琥珀刀血槽里的膿水消除了所有阻尼。
他還沒來得及反抗就倒在血泊中。
我蹲到地上繼續自己的行動:一刀,兩刀,三刀 ……
“什么聲音?”瀟灑哥朝我走了過來。
屠勝豪提醒我時已經晚了,我儼然忘記這是在上數學課。
我反復按動琥珀刀的浮動按鈕,刀片出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什么東西?”瀟灑哥把手攤在我面前斥道。
我慌忙站起來。剛才近乎渾然忘我。
“什么東西?”他問道。
“沒什么。”我掩飾道。
“拿出來!主動點!”瀟灑哥沉下臉了。
我從桌斗里拿出琥珀刀遞給他,同學們一陣駭然。
他似乎嚇了一跳,還是接過了刀。
“你想干什么?”他厲聲喝道。
“不想干什么!”我盡量擺出一副決絕厭世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來薇,她正盯著我看。
“你先坐下!回頭找你們班主任!”瀟灑哥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對我說道。
“噢!”我答應一聲,刺啦一聲拽過椅子坐下。
瀟灑哥合上琥珀刀揣進褲兜里,朝講臺走去。
我長吁一口氣,就像從驚悚的噩夢中醒來那樣——我慶幸那只是幻覺。
我似乎深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我還不想為此吃上人命官司。
“上課玩什么刀子啊!”下課后,屠勝豪抱怨道。
“玩就玩了!”我心中暗怪自己,嘴上卻不甘示弱。
“琥珀刀可是從我爸那淘來的!”屠勝豪掏出一片“黃箭”,一口塞到嘴里。
“大不了陪你一把!多大事啊!”
“這刀子你可買不到。”
“陪你錢行吧?”我問道。
“拉倒吧!刀是無所謂了,你犯不著啊!這夠你喝一壺了!”
“隨便吧!大不了把我開了!無所謂了!”
“你最近脾氣可真夠沖的!”屠勝豪咂了咂嘴,連連搖頭。
“整天裝孫子累了!”
“知道我為什么帶刀嗎?”屠勝豪說道。
“我哪知道啊!你不是說防身嗎?”
“聽說沒?古洞又開業了!”
“古洞舞廳?”
“是啊!你知道古洞以前的老板是誰嗎?”
“誰?”
“我爸啊!”屠勝豪狠狠地刮了一把已經長了一層青茬子的頭皮。
“噢!”我此前對根號二的話只是半信半疑。
“我爸的生意從來不跟我們講。他明明是被人坑了!古洞換人后不是又開業了嗎?還是老行當!人還是那些人,就換了個老板!”
“黑吃黑啊!”我隨口來了一句。
“算是吧!那是在外面,在家里他啥都不是!刷碗拖地斗地主,還幫我奶奶穿針眼呢!”
“你也別管那么多了!少給他添麻煩就得了!”我勸慰道。
“給他添麻煩他也看不到了!他至少要判這個數!”屠勝豪伸出一個巴掌。
“怎么不托關系?”我問道。
“拖什么關系?他這是被人整的啊!”
“水可真夠深的!”我嘆道。
“去看看吧?”我隨口問道。
“去哪?”屠勝豪問道。
“古洞啊!古洞舞廳!”
“你?”
“慫了?”
“我慫?
“咱倆!一起去!”我建議道。
“你眼睛怎么回事?”屠勝豪突然轉移了話題。
“回學校時迷眼了!”
“哦!”
“別岔話啊!慫了吧?你!”我又重新挑起話題。
“還是算了吧!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屠勝豪搖搖頭。
“就當體驗生活啊!你到里面去過吧?”我問道。
“我也就偷著在淺水區冒冒泡!我爸看到不揍我才怪呢!”
“淺水區?”我問道。
“還有深水區呢!你不懂!”
“去一趟不就懂了?”我反駁道。
我像醉酒者那樣肆無忌憚起來,就像挑戰一道不可能完成的數學競賽題——大不了我用堆砌如山的公式把它砸死!
“這倒也是!你上課玩刀子的事還沒了呢!BOSS還沒找你算賬呢!”
“怎么越來越像娘們兒啊?你不去就算了!”我索性說道。
“感覺你不大對勁啊!”
“你去不去?大不了我自己去!”我已然決然。
“行行行!去就去!你小心被深水區淹到啊!”屠勝豪警告我。
“我可是游泳高手!”
“被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我操!”我冷笑著罵了一句。
“我操!”我在古洞舞廳的一片黑暗中罵道。
交完臺費后沒一會兒,屠勝豪就不見了。
我像一條脫單的狼一樣面對不可預知的獵物。
我杵在原地,靜觀其變。這應該是淺水區,就著閃爍不定黯啞的燈光,我冷眼盯著那些形同連體人的男女。跳舞變得簡單起來,男的上下其手,女的哼哼唧唧!就像黑暗色系的漸變色,舞廳深處不可名狀的黑色不斷朝外滲透擴散,間或亮起的打火機就像黑夜里殘月湖上空的一只螢火蟲。一切變得輕而易舉,人們就像帶著色度最深的墨鏡那樣互相打量著彼此并毫無顧忌地分上一杯羹。
震耳欲聾的音樂如同灑在黑暗料理上最辛辣的胡椒粉,我能聞到那些欲蓋彌彰的腥味兒。
我喜歡黑色,因為黑色能覆蓋一切。我突然想到張戲猛作文里的一句。
“跳吧?”一個女子走過來問道,聲音略帶沙啞。
她好像剛從深水區冒出來,有些氣喘吁吁。
我沒講話,只是點點頭。
我盡量把自己偽裝得老成一些,其要領就是回避口頭表達。
一進舞池就露餡了!我像初學游泳時那樣畏手畏腳,她則像教練那樣一腳把我揣到水里——她引導著把我的兩只手放在該放的地方。我的手微微顫抖著,隔靴搔癢般蜻蜓點水,這已經足夠明目張膽了!我看了她一眼,旋轉燈球隨機出現的閃光照到她的臉上,就像隔著五顏六色的霧,我看到一張模棱兩可的臉。我無法判斷她的年紀,時間留下的任何痕跡在浮光掠影下蕩然無存。
光線從她臉上消失的瞬間,我仿佛看到了一雙稔熟的眼。
透過失神的膚淺,我看到瞳孔深處某些不為人知的世界。
她好像覺察到了什么,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搖搖曳曳地引導著我朝深水區慢慢移去。
愈發黑暗了,內心深處那個最邪惡的自己猛地跳了出來,他一記重拳直擊有如行尸走肉的軀體。
我加大了手掌把玩的力度,一陣酥軟隔著衣服傳至掌心。
“去深水區吧?那邊好玩!”她把臉湊到我耳邊說道。
“有什么好玩的?!”我覺得自己這句話相當老練,反諷完全掩蓋了困惑。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她伸手在我身下摸了一把。
就像箭在弦上那樣一觸即發,斜向四十五度的反作用力開始自欺欺人。
“走吧!”就像找到了蛇的七寸,她引導著我滑向無名的黑暗。
黑暗覆蓋了一切,體內最原始的蠱毒蠢蠢欲動。
廉價香水混雜著魚腥味兒,壓抑的喘息聲在音樂聲中欲蓋彌彰,黑色的巖漿暗流涌動。我像盲人那樣摸索著,觸覺經過指尖無限放大后在腦垂體深處形成光怪陸離的矢量圖。
她打著火機尋找合適的場地,臨近的幾對戛然而止,定格的鏡頭在微弱的紅光下觸目驚心。火機熄滅,濃墨重筆的黑色重新將一切覆蓋——《愛的滋味》上那個紅色的“做”字徹底消失了!
我試圖描摹我看到的東西,千篇一律的姿勢千變萬化,深入淺出的動作深不可測——《動物世界》里沙灘上成群[交[配的海豹面對鏡頭無動于衷。
也許我什么都沒看見,那些微弱的影子像最強勁的催化劑,幻覺像不可逆轉的化學反應一氣呵成。想象力有多瘋狂,動作就有多夸張。
我在黑暗中從她手里拿過火機,按下開關。
我亟待和標準答案一一對照。
微弱的火苗竄動著,時明時暗。
完全是幻覺!剛才近在咫尺的景象根本就不存在!
除了緊挨著我的那張蒼白的臉,我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傷疤愈發觸目驚心。
火機已經燙手了,在我松開開關之前,我一直盯著那張臉。
她朝我笑了一下。
那些我情有獨鐘的笑臉鋪天蓋地朝我飛來,她們旋轉扭曲著形成梵高《呼喚》畫作上驚悚的表情——那是一張寫滿滄桑的臉。
我心生狐疑卻準備一意孤行。
我猛然想到《七里香》里的一句詩——我孤獨地投身在人群中,人群投我以孤獨。
“X你媽!”
在黑暗中我踩到一個人的腳,他問候了我的母親。我剛要回罵,對方一句“好狗不擋道”讓我愣在原地。主任科員高大的身影像一座黑漆漆的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希望對方再罵上一句以便我確認那個聲音,斜向四十五度的力頓時偃旗息鼓。
單憑一個近似頻率的聲波去斷言未免武斷,但那一聲卻像灌在炭火上的一盆水徹底把我澆醒了。
她把我引到合適的地方,她的手像蛇一樣纏繞著我,冰冷而光滑。我頭腦異常清醒起來,就像做包[皮手術時的局部麻醉,我確鑿無誤地覺察到下半身的某種異樣。
我在重振旗鼓前斷絕了那種念頭,我推開那女的扭頭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