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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你可真能編啊!”餐桌對面的女子朝我干笑道。
“的確有虛構的成分。”我喝了口水。
那是我參加同學會后不久的一次相親,我印象中應該是第七個了。對方是市康復醫院肛腸科的一名醫生,三十出頭,劉高斯幫我介紹的。她飽含職業素養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自在,長得也算馬馬虎虎。對方學歷比較高,省醫科大學臨床學博士。已經退休的母親早已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弟弟的女兒都上幼兒園了,我這個哥哥卻還沒著落。
我早就厭倦了公休期間和素不相識的女子見面,自己早已過了談情說愛的季節。計劃經濟那一套其實早過時了,目標明確的約會就像去啃一根隔年的甘蔗那樣索然無味。
為了避免冷場,我講了一個船長和水手的冷笑話。
對方似乎早就猜到了笑話的結局,她相當客套地朝我笑笑
“你的職業我要考慮一下。”她突然收斂了笑容。
“的確。我的職業比較特殊,照顧不到家庭。”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本來不想見面的,架不住劉高斯嘮叨,后來想出來聊聊也好。”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她好像是劉高斯老婆同事的研究生同學。
“哦!就當豐富人生閱歷了!”我笑笑。
“我不能接受異地戀。”對方的口氣不容置疑。
“我跟你一樣。”我上身一挺靠在椅背上。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們醫院門樓上那塊‘病友之家’的牌子還在吧?”我問道。
“早拆了!那棟樓都拆掉了!前幾年起了新的外科大樓。”
“哦”我點點頭。
“你怎么問這個?”
“隨便問問。拆了好!那幾個字寫得真丑——我每次從那過都犯惡心!”我往前挪了挪屁股。
“你什么意思?”她瞪了我一眼。
“沒什么意思,你不要誤會。”我轉了一下脖子,發出嘎巴一聲,“打個比方吧,就像有的女生看到癩[蛤[蟆!算條件反射吧!”
“你好像坐不住啊!”她深吸一口氣。
“是嗎?”
“你有痔瘡?”她用質疑的眼神盯著我。
“你什么意思?”我問道。
“有就早點治。沒什么意思,你也不要誤會。算我的職業習慣吧!”
“你不用這么直白,兩碼事。我平常工作都站著,坐著不習慣罷了!”
“哦!那不好意思啊!”她的目光已經游離至窗外。
我已經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就像秋后落秧兒的黃瓜,無論清炒還是涼拌都透著一股子種瓜味兒!愛情不是陳年普洱,老而彌香。我在2016年用沸騰的開水泡了一杯1996年的碧螺春,干癟的黃葉飄零沉浮卻得不到沁人的茶香——當柴火燒算了!
前幾天在酒吧認識的那個紅衣女郎給我發條短信,她說有點愛上我了。我沒回,直接把那條短信刪了。我早就看開了,處心積慮的萍水相逢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權當是幻覺吧!誰當真就輸了!
劉高斯抱怨我冒犯了他給我介紹的對象,根據反饋意見,康復醫院那女的覺得我有神經病。的確,我們在交流末期出現了激烈的言語沖突,我無緣無故地諷刺了她所在的科室,我間接把肛腸科比作為通下水道的。她指桑罵槐地點到了受困于性的航海者,她說我們就是一幫子“大自[慰者”。后面就差肢體沖突了,她頗為真誠地建議我多備幾個充氣[娃娃,我則一本正經地祝她終生難嫁。
這又何必呢?
現實為何如此蒼白?我強迫自己沉溺于五彩繽紛的想象中。
炮王說的沒錯:不要逼我想象,我害怕自己的想象力傷到別人!
高二下學期的記憶有些混亂了,我搜腸刮肚地尋覓已經虛無縹緲的往事卻力不從心,沉淀在記憶深處的影像早已凌亂不堪。我又該如何羅列那些回憶?編年體?紀傳體?還是紀事本末?窮其所能,我始終無法還原最原汁原味的真切,牽強附會地杜撰本身就是被閹割的太監,就像那件缺少肩章的軍大衣一樣,它終歸不是一件軍裝,我更多的時候把它當壓風被。
大化廠四期項目一時沒了動靜,原本已經開始基建的工地變得冷冷清清,只留下一架臟兮兮的夯機矗立在空地上。那段時間我對主任科員保持愛答不理的態度,“紅丸”年前的登門拜訪讓我和他站在了意識形態的對立面。
如果不是我擅自拿走了那個信封,我甚至會明目張膽地諷刺幾句主任科員呢——拿人手短啊!主任科員告誡我不要跟著瞎摻和,他叫我把精力和注意力放到學習上。他告訴我人世間解決所有問題最為有效的秘密,就是時間。
日復一日,我重復著每天的生活,就像某些地方電視臺連續重復五次以上同一廣告那樣,一磚拍向鏡頭里那個諂媚嘴臉的沖動并非言過。我開始懷疑新時期教育的根本動因,難道利用各種喪心病狂的題目去消耗我們過多分泌的荷爾蒙才是教育者別有用心的陰謀?
畢業后,當我們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那些年,全他媽做題了!
春節過后,校方加強了管理。“老虎”一口氣削掉高三幾個調皮搗蛋的“硬茬子”,有個企圖打擊報復的家伙被他揍得遍地找牙后滾回了家。天臺被封了,“老虎”絕不能容忍有學生在他頭頂上撒野。原來那些色厲內荏的保安全部實行準軍事化管理,他們灰頭土臉的保安服換成了高仿的海軍陸戰隊迷彩服。男女生之間的接觸被嚴格控制,晚自習后操場上有不少教師神出鬼沒。女生們的穿著也受到了嚴重的限制,衣不露胸,裙必過膝。在我看來,故作矜持比簡單暴露來得更撩人心魄——要不要把桌子腿全部用布包起來以免女生想入非非?“老虎”對男生們的發型也做了全新的規定,清一色的板寸或準板寸。這樣做的道理是有利于我們保持清醒的頭腦——連洗頭的時間都縮短了。“老虎”還告誡我們所有處分將放進學生的學籍檔案——檔案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它如影隨形,告訴別人我是誰。
那年春天“老虎”還開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滅貓運動”,他認為學校里那些流浪貓撩人的浪[叫聲嚴重影響了學生晚自習的質量。幾乎是慘無人道,“老虎”親自率領幾個保安展開圍剿,他們甚至動用了毒食和老鼠鉗。大批流浪貓在這場運動中失去了生命,那段時間,貓尸的腐臭味兒和大化廠的化工味兒徹底籠罩了花中上空。
傅里葉在那次運動中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它后來很少出現在花圃化學分子式上了。那段時間,它和幾只老貓隱匿在成材林里,它們像落魄的游擊隊員那樣在“叢林”里茍且偷生。
“這個人的逝世,對于歐美戰斗的無產階級,對于歷史科學,都是不可估量的損失。這位巨人逝世以后所形成的空白,不久就會使人感覺到。他的英名和事業將永垂不朽!”
那是恩格斯的《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中的一段。語文課上,史翰老師告訴我們,這位偉大思想家所發現的運動規律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陪伴我們,如影隨形。
史翰老師的語文課似乎變得波瀾不驚起來,百家爭鳴的討論和憤世嫉俗的言辭變少了,我甚至覺得在某種程度上他的課變得照本宣科起來。我似乎看到的是一個失去憤怒而平庸無奇的詩人。就連講解《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這種一貫能引發他旁征博引甚至長篇大論的文章也顯得失色不少。我原本以為他會就此展開意識形態以及國際關系的大討論,至少應該扯到波爾布特吧,那老頭兒不久前徹底淪為了階下囚。
我低頭凝望著教科書上黑黢黢印有馬克思墓地的插畫,陷入沉思。據說他老人家當年在大英圖書館里寫作《資本論》,常坐的桌子下面竟磨出了腳印。
我的雙腳下意識地在地上搓了幾下——這得多大腳勁啊!
過了一會兒,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了。
外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是史翰老師?”
史翰老師看了一眼外面的不速之客,冷冷地說道:“我是,什么事?”
“有點事找你談談。”門外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有什么事下課后再說,我現在正在上課!”
“我們是教育局的。”另一個聲音補充道。
很多同學側著頭試圖一探究竟。史翰老師朝同學們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坐好。
他朝門外毫不客氣地說道:“不管你們是教育局的還是公安局的,請先出去!”
說完,他大踏步來到門前,揮手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史翰老師頓了口氣,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對勁。
“誰啊?”我低聲問道。
“估計史翰老師得罪人了!”屠勝豪搖搖頭。
“他能得罪什么人?”
“不會是大化廠的事吧?聽說他聯系省報社的記者報道這事呢!”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我若有所悟。想起主任科員過年時問我的話,感到不寒而栗。
“他們怎么進來的?保安不管啊?”我小聲嘀咕道。
“你以為穿上迷彩服就有戰斗力了?”
“媽的!”
“等會兒我們叫上幾個男生跟過去看看!”屠勝豪低聲說道。
我點點頭,把目光轉向窗外。在貝多芬畫像下面,我看到兩個穿著黑皮夾克的人,他們正在外面吸煙,淡青色煙霧升騰著飄蕩走廊的上空。
貝多芬的神情在煙霧繚繞下變得更加凝重,他虬曲的頭發似乎變成了美杜莎頭上的群蛇亂舞起來,它們吐著信子逼向那兩個黑衣人。
下課后,史翰老師夾著教案快步走出教室。門外的兩個人跟了上去,拉住史翰老師耳語了幾句。史翰老師愣了一下,跟隨他們一并走下樓梯。
屠勝豪先跟了上去,我喊了劉高斯和馮削削。
我們沿著樓梯小跑下去。史翰老師和兩個黑衣人來到教學大樓西側的成才林里。
那里種著一些知名校友親手栽培的苗圃,有的已經枝繁葉茂、郁郁蔥蔥了。
我們幾個躲在成才林假山石的后面,屏氣凝神,試圖聆聽他們的對話。假山離他們的距離有些遠,他們似乎又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們只能隱約聽到史翰老師某些不屑一顧否定語氣的回答。其中一個矮個子給史翰老師點了根煙,打火機竄出的火苗似乎讓他躲閃不及。史翰老師象征性的輕啜了一口,隨手把煙扔到了地上。
另一個粗壯的似乎早就不耐煩了,他把手搭在史翰老師的肩膀,似乎說著某種意味深長的話。史翰老師似乎對這種勾肩搭背的行為極度反感,他順勢推開那人的手臂。
“粗壯的”似乎被激怒了,他推搡了史翰老師一把,史翰老師的眼鏡被甩到了地上。
屠勝豪剛要沖過去,卻被馮削削拉住了,他低聲道:“等一下!”
“矮個子”上前拉住“粗壯的”,彎腰撿起眼鏡遞給史翰老師。
三個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上煙蒂冒出的殘煙裊裊地升騰著,似乎在訴說烈焰灼身的痛苦。他們又繼續聊著什么。低頻對話含混不清,讓人捉摸不透。似乎又有什么東西羈絆著他們,讓他們不敢恣意妄為。
又過了一會兒,“粗壯的”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身走開了。“矮個子”看了史翰老師一眼,嘆了口氣。他象征性地和史翰老師握了下手,低著頭離開了。
史翰老師目送他們離去,用腳尖狠狠地將地上即將熄滅的煙蒂碾了個粉碎。
“出大事了!”根號二一回宿舍就嚷嚷了起來。
“喊什么呢!大驚小怪的——紅桃K——魯智深!”屠勝豪甩出一張牌。
我和屠勝豪、劉高斯正擠在下鋪斗地主,“水滸”人物撲克扔了一床。
這算鋌而走險了——“老虎”正抓反面典型呢!
“嘿!你們還打牌呢!”根號二打開鐵皮柜翻東西。
“‘老虎’不是要‘嚴打’嗎?我們就頂風作案!炸彈!”屠勝豪摔出四張J說道,“趕盡殺絕啊!”
“出什么事了?我也炸!”劉高斯發出以扈三娘為首的四張Q。
“過過過!”我沒炸彈。
“你們還不知道啊!”根號二拎著一條秋褲說道,“有人把死貓扔到“老虎”辦公室了!”
“斃掉!王炸——盧俊義配宋江!”屠勝豪發了大小王笑道,“活該——斗得就是地主!”
“就是,就是!“老虎”克貓啊!抓牌抓牌!”劉高斯已經洗好了牌。
這兩天大風降溫,根號二給自己加了條秋褲。他邊穿邊說道:“‘老虎’嚇壞了!據說他一大早開門時被死貓砸中了——死貓放在門框上,一開門正好砸中他!”
“搶地主!”屠勝豪一把抓起底牌。
“聽說那人是爬窗戶進去的。這把‘老虎’要裝防盜窗了!”根號二接著說。
“你牌行不?別逞強啊!”劉高斯整著撲克牌說道。
“死貓來算賬了——三帶一!”屠勝豪冷笑道。
“‘老虎’正查呢!他說要把‘那人’開了!”根號二說道。
“有證據嗎——我不管!”我示意劉高斯頂上。
“估計也就不了了之嘍!‘老虎’沒準兒心虛呢——貓好歹是‘老虎’的老師啊!小炸一把!”劉高斯狠狠地甩出四張3說道,“院里沒幾只貓了吧?傅里葉不知道還有沒有活著!”
“那貓命硬!單10!”我順了劉高斯一張單牌。
“還不去晚自習啊!快七點了!”根號二拿了水壺準備去教室了。
“打完這一局!還有一刻鐘呢——一張2——時遷!”屠勝豪拿畫著鼓上蚤的方片2頂了起來。
她就站在那里。
辦公大樓門廳的墻上貼滿五花八門的大學招生簡章,那些經過藝術化處理的校園風景圖片像搔首弄姿的電影明星側臉——那總能勾起人們浮想聯翩對美好的向往,盡管另一邊臉可能都是黃褐斑!
我把手插[進褲兜慢慢逼近俞藍。她正仰著脖子專注于X大的招生簡章。水印背景是青色巖石堆砌的操場看臺,臺階層層疊疊,綿延彎轉,形成美妙的弧線。像瀑布,臺階上的累累青苔層疊疊傾瀉到碧綠成蔭的操場。看臺上空的建筑中西合璧,飛檐斗拱。操場上隱約看到幾個結伴而行的學生,水印的虛化效果將他們隱身為背景色。
我站在俞藍身旁,循著她的目光朝簡章望去。
就像受到最強烈干擾信號的調頻廣播,我腦海中所有頻段徹底紊亂了。俞藍的側臉在我眼角余光里被無限放大,她撩撥劉海的動作輕而易將我徹底擊倒。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最微不足道的空氣漩渦形成不可思議的蝴蝶效應,我面對的是一場不可遏制的颶風。
我已經準備好了!哪怕是含混不清、口是心非的連珠炮。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盡管自己就是噤若寒蟬的驚弓之鳥!
與鼓角齊鳴大舉進攻形成截然反差的是我已經悄然鳴金收兵了——俞藍頓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蟋蟀,有個人找你!”晚自習前,程序員在教室門口朝我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