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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子我幾乎把俞藍給忘了。
我甚至一整天不會想起她。只有半睡半醒的夢里,那張微笑的臉呈幾何倍數增長后朝我紛至沓來。我掙扎著用睡眠記憶法去回憶幾個公式定理并嘗試將她逐出夢境。然而,只是須臾,那些符號數字全部扭曲變形繼而轉化為一幀幀求之不得的畫面。
來薇幾乎和我劃清界限了,我們成了老師家長重點盯防的對象,最為惡毒的傳言是我甚至把來薇的肚子搞大了。想到這些,我感到不寒而栗,那個子午須有肚子里的東西要叫“娘們兒”外婆呢!真是活見鬼!
白玫老師春節后就要回家待產了,她已經大腹便便,行動不便了。就像被蜂蟄過的拇指一樣,她臃腫的肚子似乎將身上每一個器官都撐大了。她穿衣打扮和以前相比邋遢了不少,我似乎看到了一位沉溺于柴米油鹽的“灰姑娘”。白玫告別大家的言辭有些傷感,如同戀人分道揚鑣的告白,不少女生都小聲的抽泣起來。后來的代替白玫老師的男化學老師我們更傾向于稱呼他為“化工老師”,他從專業的角度為大化廠四期項目驗明正身并告誡大家不要“談化色變”。
那些天大化廠的項目一直處于停工狀態,據說是被人舉報了。
直到寒假前,我都有所收斂。我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學習的持久戰中,談不上熱愛甚至一絲興趣,那更像是情感困惑的一種轉移方式。至少,糾纏于那些飛揚跋扈的習題耗用了我太多的精力。我并不奢求多么好的成績,說得過去就行,至少那能讓我過上一個祥和而平安的傳統佳節。我將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期末考試結束。
放寒假后,來薇直接去北京過年了,據說他那個部隊的舅舅都干到正師級了。劉高斯數學考砸了,劉溢滿老師給他制定了詳細的補習計劃,他恨不得像逍遙子將畢生功力傳給虛竹那樣來個記憶移植。我的成績還可以,主任科員出人意料地獎勵了我兩張電影票,叫我帶著弟弟去看。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單位發的,據說是為了支持國產電影。
那天大華影劇院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一副熱鬧繁華的樣子。在我的印象之中,這種熱鬧的場景并不多見。我和弟弟搓著手坐在冰冷的老式折疊座椅上,喧鬧的嘈雜聲隨著放映大廳的熄燈逐漸平息。
寬大的銀屏上一頭小獅子嗷嗷怒吼,轉而跳出一只稚拙的老虎,由黑白轉斑斕,一聲清嘯,屏幕上打出一排充滿喜慶色彩的紅字“祝全國人民虎年快樂”!
電影的劇情有些模糊了,大概是關于夢想的——開書店的“巴頓將軍”在新街口一帶指揮戰役、開“虎頭奔”的老板像黃鼠狼一樣把村里的雞全部吃光、美麗的阿依吐拉公主愛上了胡同里的窮小子、給外賓做飯的胖櫥子“打死也不說”。
觀眾們會心的大笑證明了它賀歲片的成色,電影最后一段煽情的獨白卻讓我記憶猶新——那天我們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真是難忘的一夜。1997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臨近春節的一個晚上,鑒于主任科員的淫威,我掙扎著做了一篇英文閱讀理解,幾個貌合神離的選項太糾結了,我懷疑出題目的家伙有強迫癥。
客廳里來了兩個客人,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和主任科員熱情的寒暄著。
我左側的肋骨似乎隱隱作痛,外面那個尖銳的聲音還能是誰!
透過門縫,我看到主任科員和“紅丸”客套地說著什么。客廳的地板上堆了幾袋禮品。我隱約聽到了些“招商引資”、“評審”、“焦廠長”之類斷斷續續的話。
客廳里的電視正在放新聞聯播,邢質斌義正言辭的播音壓過了他們的談話。
另一個人垂手而立,一臉堆笑。
我感覺這人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我母親插過幾次話,都是“太客氣了”之類虛情假意的客套。
過了一會兒,“紅丸”和那人起身告辭,主任科員煞有其事地把禮品還給他們。
他們在門口象征性地來回推搡了幾下,主任科員笑著把禮品放到茶幾上。
夠虛偽的!主任科員好像在化工協會有個什么頭銜,簡直就是沆瀣一氣!
他們到樓下送客人了,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快速走到客廳里,透過客廳的窗戶朝樓下看了一眼。
“紅丸”正伸出兩只手握住主任科員的右手搖晃著,含混著說著些什么。
我回頭扒開那幾袋禮品看了一眼,無非就是俗套的煙酒茶。
一盒“雀舌”下面壓著個牛皮信封,上面印著大化廠的廠名和地址。
我扒開信封,里面是一沓暗青色的“四大偉人”。
我猶豫了一下,從里面抽出一張。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主任科員和母親已經回來了。我心跳陡然加快,慌忙將抽出的一張塞進去,試了幾次,那張紙幣卻像刨花一樣變得蜷曲起來。
鑰匙已經在鎖眼里轉動了。來不及多想,我直接把信封揣進褲兜,快步走向里間的臥室。
弟弟冷不丁兒從他的臥室走出來,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和主任科員如出一轍,充斥著并不友善的質疑。
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徑直走進里屋。
“你們班有姓史的老師吧?”主任科員把我喊到客廳問道。
“有啊!”我從主任科員的眼神里尚未看出一絲端倪,他應該沒發現。
“哪個老師?”他問道,態度比往常客氣得多。
“語文老師啊!史翰。怎么了?”我問道。
“他講課怎么樣?”
“挺好的啊!他還是詩人呢!”
“詩人?哈哈!”主任科員干笑了兩聲。
“學校的赤羽詩社就是他成立的。”我解釋道。
“你參加了?”他問道。
“沒有!您上次不是教育過我嗎?”我把兩件不相干的事糅到了一起。
“這就對了!別玩那些個虛的!”
“到底怎么了?”我感覺他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什么,剛才大化廠的兩個朋友談到了他。”主任科員的表情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哦!”
“聽說花中的學生還堵了大化廠的門?”主任科員問道。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你有沒有參加?”主任科員突然抬高了嗓音。
“沒有!我沒事干啊?”我不假思索道,“學習還忙不過來呢!”
“這就對了!不要參加這種事!成人世界的事你們摻和不得!”主任科員告誡道。
“嗯!”我點點頭并暗自慶幸那一磚頭沒把大化廠的管道堵塞了。
“記住!”
“史翰老師跟大化廠有什么關系?”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關系大了——好狗不擋道!“主任科員冷笑道。
“什么意思?”我問道。
“別打聽了!回屋看書去!”主任科員朝我揮了揮手。
我都有點后悔了,信封里的錢讓我感到惴惴不安,我像貪污犯害怕東窗事發那樣郁郁寡歡。我一邊用不冷不熱的言語暗示弟弟少管閑事,一邊糾結要不要向主任科員坦白從寬。
我把那只信封鎖在抽屜的最里面,連同日記本和所有敝帚自珍的詩。
《海子的詩》找不到了,我懷疑那是主任科員干的。他似乎更樂意看到我鉆研那些有助于高考的東西,所有作文題目備注的括弧里都有“詩歌除外”幾個字。永固牌銅鎖成為隔離某種案發現場的充要條件,我都后悔此前沒把《海子的詩》鎖進去。
那段時間我似乎患上了強迫癥,每次回學校之前我都要反復檢查那把銅鎖究竟有沒有鎖好。我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象那個抽屜被以各種方式被打開,鎖柄的金屬部分被我摸得锃明爍亮。
正月初五,主任科員攜全家到殘月湖附近的八公廟燒香許愿。
課本里唯物主義那一套在目如神電的雕像前不攻自破,我一直琢磨主任科員這種頻繁叩首的舉止到底是客觀唯心主義還是主觀唯心主義。
我糾結了好一會兒,被主任科員輕聲叱喝著去磕頭。
我和弟弟并排跪在啞黃色的蒲團上,裊裊香火縈繞在我們頭頂上方。
許什么愿呢?
某一刻,我和長腮闊目的神像四目相視,在他咄咄逼人的俯視下,我自愧弗如、俯首稱臣。就許世界和平吧!現在打起仗來可不是鬧著玩的,超級大國互射原[子[彈地球可吃不消。
我還想多活幾十年呢!
這扯得有點大了!世界人民興許還得感謝我呢!
來點現實的吧!神仙爺爺還是保佑我能考上大學吧,這年頭講究學歷。
弟弟還在一旁喃喃自語,我腦海里突然閃過俞藍的模樣,某種潛在的意識像撒手的氣球一樣飛上天空。我不會還祈禱神仙爺爺給我介紹對象吧——我們能在一個班就好了,最好是同桌!
想到這些,我羞愧難當——怎么就這點兒出息,還有沒有追求?打小便樹立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攪在一起的像油條那樣被滾燙的菜籽油直接給炸了!
弟弟一骨碌身起來了。
我屈膝用力,腳尖一頂,像彎曲的彈簧釋放外力后伸直那樣站了起來。
主任科員一邊抱怨我跟弟弟起身太快觸犯神靈一邊建議大家到后殿去抽簽。
母親看上去有點不樂意——解簽是要給錢的。
“抽吧!你們倆兒一人抽一個!”主任科員催促道。
“我不抽了!去年抽過了,鐵定上‘實驗’呢!”弟弟嘟囔道。
“那你抽一個!”主任科員看了我一眼。
“不抽了,我又不信這個!”
“叫你抽你就抽!”主任科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哦!”
我硬著頭皮擠開前面的人們湊了上去,兩個女孩子各自抓起掉在地上的竹簽笑嘻嘻地走開了。我心生疑惑,好簽會不會都被她們抽走了?
顧不上那么多了,主任科員還在后面盯著我呢!
我拿起煙熏色的簽筒,手還沒怎么動,一只竹簽跳躍著落到地上。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里面有沒有裝彈簧,簽筒就被后面涌上來的人們奪去。
“我看看!”主任科員拿過竹簽研究起來。
“你看得懂啊!”母親白了主任科員一眼,“上面怎么寫的?”
“一重水,一重山,風波道坦然,壺中有別天。”主任科員看上去面色凝重。
“好簽啊!”弟弟嚷嚷道。
“你懂個屁!”我壓根兒就沒看上面寫得什么東西。
“別吵!小點聲!”主任科員對我們怒目相視。
絕非刻意去冒犯神靈,解簽排的長隊已經讓我不耐煩了。弟弟拉著母親去買棉花糖了,我和主任科員像掛號后排隊看醫生那樣等著前面那位山羊胡子道長指點迷津。有個胖娘們兒賴在大師那不肯走,后面的人們開始起哄了。解簽費除以用時,她賺大了。
輪到我解簽時,大師打了個哈欠。他長著兩排梳子牙,舌苔可真夠厚的。
主任科員畢恭畢敬地遞上竹簽,頷首而立。
山羊胡子大師接過竹簽看了一眼,示意我坐下。
他象征性地看了幾眼我的面相,示意我伸出手來。
如同中醫里的望聞問切,大師預測我將成為一名外交官,沒準還是駐外大使館的副職呢!
主任科員大喜,在一旁頻頻點頭稱是。
怎么不是一把手?我為自己未來的境遇憤憤不平。
大師還提醒我三十六歲不要給人擔保以及八十六歲注意防盜,我煞有其事地點頭稱是——看來我還挺能活啊!
主任科員還詢問了考學的問題,大師斷定簽詩中便有我所上大學的一個字。
我恍然大悟,重慶?寧波?還是天津?不會是斯坦福吧!?
末了,大師暗示主任科員購買一尊琉璃文昌塔,據說那是旺文啟智利學業的神器。
主任科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稱是。
大師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是不同層級寶塔的價格,八公廟大門口的法器流通處就能購買。
我瞄了一眼紙條,價格可真夠高的,七層的都能買兩本《現代漢語詞典》了!
“層數越高,威力越大!”柜臺后面的中年婦女盯著主任科員的臉說道。
主任科員的目光在玻璃櫥柜里大小不一的數排文昌寶塔上面浮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