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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干什么!”來薇的聲音異常激動。
“沒干什么?看來我真不該回來!”
“回不回來跟我什么關系?”來薇反駁道。
“別犟嘴了!”娘們兒猛地提高了嗓門,“說過你多少次了!”
“我樂意!”
“你還懂不懂羞臊?”
“不懂!”
“這都第幾次了?”
“你第幾次了?”來薇反駁道。
“大人的事你管得著?”
“我的事你也管不著!”
“你這叫引狼入室!”
“我引狼入室?你帶回來的男人算什么東西!”來薇的聲音幾近扭曲。
“你對他放尊重點!”娘們兒厲聲喝道。
“我放尊重點?你好好問問他吧!惡心!”
“賤!”
“我賤?還不知道誰賤呢!”
里面隱約傳來清脆的一聲,估計娘們兒給了來薇一巴掌。
沉默片刻,我聽到玻璃杯子摔到地磚上劇烈的破碎聲,繼而是茶幾上傾覆各種雜物墜地沉悶的撞擊聲。我快速沖到防盜門前,稍稍猶豫還輕扣了幾下門——微不足道的幾下被里面嘈雜的聲音完全掩蓋了。
“滾!”娘們兒罵道。
我抬起的胳膊像膝跳反射那樣猛地縮了回來。
我噌得幾下躥到樓上的拐角處躲了起來。
來薇摔門而出,她快步沿著樓梯朝樓下跑去。
“來薇!來薇!”我沖出樓道朝她喊道。
來薇回頭看了我一眼,淚水已經流了出來。她的眼睛已經紅腫不堪。
“你還跟著我干什么?”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去哪兒?”我問道。
“我能去哪兒?”
“都怪我!”我攥緊拳頭說道。
“關你什么事?”
“怎么不管我的事?”
“你愛我嗎?”來薇突然問道。
我愣了一下,竟無言以對。
“我——”
我試圖鼓足勇氣說出那三個字,所有的蠢蠢欲動的情感卻像啟動失敗的發動機那樣偃旗息鼓。
“來薇!上來!”樓上陽臺的窗戶刺啦一聲拉開了,娘們兒探出頭朝樓下喊道。
“你回去吧!”來薇長噓一口氣,朝我笑笑。
“我——”
“回去吧!”
“你去哪兒?”
“我上去了!我能去哪?她也許說得對。”
“嗯!”我點點頭。
“她會打電話給BOSS的。你當心點兒!”
“隨便吧!”
“回吧!”
我瞅了來薇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飛速踩著二八杠并試圖用軀體劇烈的運動去轉移腦海里凌亂的思緒。
自行車歪歪扭扭的前行著,我并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我不間歇按動鈴鐺發出的黯啞的聲音引起過往行人的側目。
我穿過龍泉街,水泥蓋板下的污水汩汩作聲,車轱轆壓過蓋板間隙時上下顛簸。路過舊書市場,我從文明街拐進去,一個淘書的老頭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手里拿著一本文[革時期的舊畫報,封皮是一個紅光滿面的娘們兒。隔壁書攤在顯著位置擺放著各種海報,赤[裸著上身的古惑仔、前凸[后翹的比基尼女星、滿身疙瘩肉的施瓦辛格在我面前一閃而過。
我沒有停留,一路穿過磨刀巷、劉李巷和火爐巷,來到大華影劇院后面的大八叉巷。
好幾家錄像廳都關門了,取而代之的是論斤賣的布攤,成捆的花里胡哨的布匹一直堆到路牙上。“豪情”還在,一樓門口啞黑色的巨大音響落滿灰塵,間或發出哼哼哈嘿的搏擊聲。我瞟了一眼門口小黑板上那些充滿挑逗的影名,悶著頭蹬車離去。
我漫步目的的游蕩著,路過“代安娜”的內衣店時,天色已經漸暗。
我瞄了一眼廣告牌上那個凹凸有致的外國女郎,她眼神迷離、嘴唇微翻,純粹一副賤樣。我停下來,在街角的雜貨店買了一包“阿詩瑪”。
點上一支煙,恍惚之間,我仿佛看見俞藍心事重重地走出內衣店。
我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尖狠狠的踩滅,跨上車徑直朝棉紡總廠家屬區騎去。
小區街角處那只黑狗還在,它正在和另一只黃狗糾纏著,它試圖跨上黃狗的后背,但卻屢屢失敗。我佯裝騎車快速朝它們沖去,并急速地按著車鈴,它們駭然分離后各自跑開。
它們邊跑邊回頭驚悚的望著我,嘴里發出低沉的哀鳴。我惡狠狠地笑了,調轉車頭朝俞藍家騎去。
我開始眷戀這里了,就像情感受挫后靈魂深處某種充滿懸疑的邂逅,這種如影隨形的想象遠比赤[裸[裸的現實來得更猛烈,更讓人不能自拔。我似乎從剛才的屈辱中恢復過來了,我不再詛咒那個目光犀利的娘們兒。盡管沒敢正眼看她一眼,我卻一度認定來薇若干年后就會像俄羅斯套娃那樣成為那個娘們兒的翻版。
我站在那顆龍爪槐下,像那娘們兒盯著我那樣窺視著里面的一切。
俞藍在家。
她打開客廳的燈,走到立柜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隨即關掉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過了一會兒,廁所里亮起了燈,俞藍仰著脖子拉上窗簾,狹小的窗戶瞬時變成一片淡藍色。我的眼光刻意避開了那一抹藍,我摸出一根“阿詩瑪”,叼在嘴里。
里面隱約響起水流聲,我把目光轉向那一抹藍色時,影影綽綽看到俞藍模糊不清的影子。她仰著頭,任由水流澆在整個身上,她的雙手時不時撫過面頰爾后順勢將頭發捋向腦后。
俞藍的胳膊肘偶爾碰到窗簾繼而形成一道時隱時現的縫隙,露出一條足以令我心驚膽戰的肉色。
就像鑰匙插入鎖眼扭動的瞬間,失控的連鎖反應讓我猝不及防。
羞恥心戰勝了偷窺欲,任何高尚的詞匯顯得卑鄙齷齪。
瞬間我又變得坦然起來,我看到只不過是一團朦朧而不完整的黑影罷了。
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我想到了革命闖將,他像浴室上方升騰的水霧一樣將俞藍徹底籠罩!我變得憤怒起來,我甚至一度想用磚頭砸破那扇藍色小窗,那團蠕動的黑黢黢的影子令我無比困惑。
理性占據了上風,我絕對不想因為流氓罪吃上官司。我或許應該在窗外高喝一聲她的名字,讓聲音像子彈一樣射穿玻璃擊向那團黑影,爾后迅速撤退。
最起碼,我這一聲足以給她的記憶留下痕跡,縱使是驚悚和不安的記憶。
與內心澎湃的想象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我的腳都站麻了!煙屁股差點燙到我的手指頭。我也許該結束自己這種荒唐的行為。
來薇問我的那個問題像斯芬克斯之謎那樣困惑著我,我把種種乖謬歸類于身不由己。
我愛她嗎?我愛的是誰?
我應該拿出壯士斷腕的決心砍掉一截已經深陷泥潭的軀體,自作多情的結果往往是自作自受。我覺得這應該是我最后一次來這了,俞藍半年后會考取某所大學,她會像一個曾經記憶猶新卻不真切的夢一樣存在于我的腦海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模糊消散直到消失。
是該做個了斷的時候了,我又點上一根煙并試圖焚燒掉這段澀嘴的記憶。
那扇窗子打開了,里面熱騰騰的蒸氣不斷溢出,繼而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之中。
俞藍穿著一件米色睡衣站在窗口,她歪著頭,將所有頭發全部垂向一側。
我慌忙佯裝成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轉頭朝俞藍望了一眼,便吸著煙快步離開。
俞藍似乎看了我一眼,她若無其事的一瞥似乎和我有過某一瞬間的目光交流。
其實我錯了,俞藍注意到的只是黑暗中那個若明若現的煙頭罷了。
我在棉紡總廠小區的一條街口遇到了俞藍的父母。俞藍的父親默默地推著三輪車,車上的幾把塑料凳子搖搖欲墜。俞藍的母親步行跟在后面,步履看上去有些蹣跚,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騎車的動作如同我的思緒一樣飄忽不定。
我在她身上恍惚看到幾分俞藍的影子,盡管我覺得俞藍的五官輪廓更接近于她的父親。
遠處陳舊的建筑逐漸被夜色徹底籠罩,星星點點的燈光影影綽綽。
我在不遠處停下車,一只腳叉在地上回頭望去,他們在夜色中踟躕前行,形同在叢林里覓食的兩只夜游動物。我遠遠地望著他們,直到他們在拐角處徹底消失。
剛進家門,弟弟瞅了我一眼,一骨碌身貓到里屋去了。
我從他頗有些幸災樂禍的眼神里嗅到一場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中所彌漫的腥味。
根據我的推斷,肯定是娘們兒告狀了!BOSS可能已經跟主任科員夫婦做過“情況通報”了。
我徑直走到廚房,想先找點吃的墊墊肚子,我絕不想餓著肚子接受任何所謂的思想改造。但是我還是遲了一步,母親用一種足以攝人心魄的語氣叫我到客廳里來。
她和主任科員要和我好好談談。
我硬著頭皮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一個單人沙發上。母親非常不友好地提示我站起來。據說那天她處分了幾名考試作弊的學生,這讓她看起來心情很是不好。
先是旁敲側擊,他們問了我最近學習情況,有沒有什么思想方面的異常波動。這種左右而言他的方式令我反感,這和電視劇里鬼子誘惑那些英勇不屈的俘虜有什么區別?來點痛快的就這么難嗎?有什么事就不能直說嗎?
從他們略顯焦灼的眼神來看,這次家庭大會的主題絕不是學習成績,況且最近也沒什么考試。我想到幾個小時前娘們兒那些犀利的盤詰,在她的威逼利誘之下我可是全招了!
果不其然,話題最終落在了我最近有沒有和女生來往這一主題上。他們勢必要扼殺那朵“開錯季節的早戀花”!我斷然否定了他們的猜測,這純屬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我承認我和有的女生關系不錯,但那都是充滿仁義道德的彼此欣賞而已。
我振振有詞,一度連我自己都相信了。
我和來薇那點關系根本就是正常范圍內合理的男女交集罷了。
況且,我們什么時候不正常了?
我對他們的質疑表現出巨大的痛心疾首,把成人世界那一套庸俗的男女關系強套在我的頭上,似乎缺乏人道。我像一個久經考驗的革命者,面對敵人的嚴酷的審訊反而大義凜然地勸其倒戈。我用鄙夷的口氣否認著所有充滿惡意的中傷,我勸他們用單純的眼光去看待簡單的問題。
我具備一定的反偵察能力。
我終究還是嫩了點。
他們抽絲剝繭般的分析和嚴絲合縫的推理讓我感到黔驢技窮的無奈。顯然,他們已經建立起了強大的三角同盟。我一度放棄了抵抗,并發出英雄氣短的嗟嘆。
當我主任科員試探著問我和來薇發展到哪一步時,我徹底被他的險惡用心所激怒,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眼淚奪眶而出。
這樣我怎么回答呢?要不要回答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和下一步工作打算呢?
我沒有回答,淚腺劇烈運動已經讓我感到頭腦發麻。
父親告訴我不要諱疾忌醫,他們都是過來人,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都多,走的橋比我走的路都多。
我內心充滿鄙夷的看著眼前這兩個有食鹽癖的過來人,難道他們是從威尼斯移民到中國的?
丫呸!這完全是意識形態下階級的對立。
不清楚究竟過來多久,我開始屈服了,饑餓和疲乏在一定程度上讓我失去了主心骨。我承認了我和來薇之間這種理應引以為恥的關系,我犯了極其嚴重的錯誤,我應該放下庸俗的兒女情長,去用成績博得他們的頷首一笑。
當主任科員用隱晦的語言暗示我等考上大學后多得是機會時,母親用掩耳盜鈴般的干咳聲暗示他停止這種教唆式的言論。在她看來,學生就要有個學生樣,循規蹈矩的扮演好每個階段的角色至關重要,學生時代對下半身的約束力完全和上半身的得分率完全成正比。她在這方面對我的教育力度似乎遠超過主任科員。
我對他們這種道貌岸然的言論感到惡心,一本正經地按照發情期去調整自己的行為,那不是直立行走的人類所為,而是畜生!
我沉重地點點頭,表情凝重,竭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副痛改前非的摸樣。其實我應該感到慶幸才對,倘使他們知道我去棉紡小區偷窺俞藍的行為,那就是皮肉之苦了!
我帶著好好反思的重任坐到餐桌前,一番渾淪吞棗般的進餐后,我體內原本那只泄了氣的氣球又慢慢膨脹起來。我甚至覺得剛才自己的演技還說的過去,那些假惺惺的淚水可謂神來之筆。
我打了個飽嗝,赫然想起藍色窗簾縫隙后面的那一條若隱若現的肉色。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溫飽思[淫[欲?我承認自己吃多了,暴飲暴食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舒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