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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BOSS下課后占用了十多分鐘傳達校方《關于大化廠“綠色化工獎學金”發放情況的說明》,高一期末考試進入年紀前二十名的同學都獲得了金額不等的獎勵。除了馮削削和物理帝,163還有兩名同學進入了前二十。張戲猛運氣似乎差了點,他考了年紀二十一名,與獎學金失之交臂。BOSS勉勵大家努力學習,不要再到天臺上喊什么口號了。吃人嘴短,這獎學金算更像是敵方腐蝕瓦解我軍的糖衣炮彈。
BOSS義正言辭地申明了校方的態度,意思是不要將國有企業扶持地方教育的義舉同項目建設引發的短暫分歧相混淆,矛盾只是暫時的,項目既然能上,肯定是通過環境評估的。BOSS勸誡我們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在他看來,對于不可避免的事情,接納是最合理的選擇——rational。
同學們議論紛紛地去食堂打飯了。足球是踢不成了,還有半小時又要上晚自習了。我和劉高斯趁著打飯的當兒一邊忽悠馮削削請我們吃一次正宗的穆[斯[林燒烤,一邊不還好意地安慰張戲猛金錢乃身外之物。馮削削爽快地答應著,張戲猛沒好氣地瞪了我們幾個一眼,悶著頭排隊打赤豆稀飯。
負責打稀飯的是花中大名鼎鼎的看人下飯的“飯勺哥”,他偶爾會在第二十二考場客串一把監考老師。飯勺哥每次拿過一個學生的飯盆,總要側過頭透過打飯的窗口乜斜對方一眼。他目光犀利,屬于那種洞察人間百態哲學類的觀察。他二十出頭,卻長了一張匯集了人生疾苦的臉。
很多同學就被他看得發毛,好像打個飯還欠他錢一樣。其實被他看一眼倒也無妨,嚴重的是他會看人下飯。看對眼的,他會用腕力轉動巨大的木把飯勺,將沉淀在鍋底的赤豆順勢卷入勺中,爾后將一大勺濃稠的赤豆粥倒入對方的飯盒里。一旦看不順眼,他會手持飯勺在稀飯的表層如寫書法一般輕描淡寫地來上一筆,對方的飯盆里就會裝滿一碗夾雜著少許赤豆、部分赤豆皮以及飯湯為主的稀飯。
除此之外,飯勺哥看人下飯的心情也是極難把握的,即使同一個人對他報以同樣的感恩的微笑,所得到的結果也不盡然相同。經過我一年多的實戰經驗,保持一副淡定超然的表情是打到稠飯概率最高的一種,其概率要遠遠高于來薇賣乖式的傻笑或張戲猛苦大仇深的抱怨。每次我和飯勺哥四目相視之時,我總是流露出一種退隱江湖的淡定,并盡量用孔乙己在咸亨酒店要茴香豆的口吻說道:“師傅,五毛的粥。”
很多同學都笑稱飯勺哥打飯的稀稠程度是打飯者心情好壞的晴雨表,飯勺哥打的不是飯,打的是弗洛伊德心理研究。這也不無道理,吃飯就要保持心情愉悅,一副愁眉苦臉或者故作笑顏也許配不上鍋底那些粘稠的赤豆,沒準就是飯勺哥苦心孤詣的初衷呢!
此前有同學向食堂經理反映此事,食堂經理表示加強教育后就不了了之了。而絕大部門同學也并不過意在乎粥的稀稠,畢竟回回打不到稠飯的總是極少數,時稀時稠才是最真實的人生百態。我承認,我打到稠飯的幾率要比一般的學生高得多。劉高斯說我城府太深,嚴重迷惑了飯勺哥。其實,我的秘訣是和飯勺哥保持惺惺相惜——一個年輕人,不辭辛苦來此打飯,不求名利,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
正當我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使自己的表情盡量保持平和時,排在我前面的張戲猛和飯勺哥干上了。
“你怎么每次給我打飯都沒有米,你什么意思啊?”張戲猛指著面前那盆漂浮著幾個赤豆皮的稀飯嚷嚷道。
飯勺哥沒有理會他,而是示意他趕緊讓開。飯勺哥似乎急于給下一個排隊的打飯,而張戲猛的抱怨打斷了他車間流水線般的打飯程序。
“你給我重打,憑什么前面那個人全是豆子!”張戲猛憤怒地問道。
馮削削走過來端起那個飯盆遞給張戲猛,勸道:“別跟他吵吵了,回頭去跟后勤科反應去!”
張戲猛似乎更來火了,他抓過飯盆,一股腦的將里面的稀飯潑向飯勺哥。
飯勺哥來不及躲閃,暗紅色的赤豆粥不偏不倚地潑到了他那張思考人生的臉上。
他愣了一下,繼而徹底爆發了。
他舀起一勺勺赤豆粥朝我們潑來。
所幸我們班來得比較遲,赤豆粥已經不算燙了。
如果把張戲猛剛才那一潑比作單擊步[槍的話,那么飯勺哥隨后一連串的潑灑動作則是六親不認的沖鋒[槍。飯勺哥毫無顧忌地把赤豆粥潑向大家,很多來不及躲閃的同學身上、頭發上全都沾滿了赤豆皮。大家逐步后退,以飯勺哥潑灑點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半圓,這個圓的半徑恰好大于飯勺哥的潑灑半徑。
數學都沒白學——這計算夠精準的!
飯勺哥罵著含混不清的話,繼續潑灑著,很多粥潑濺到櫥窗的玻璃上,形成赤色的磨砂效果。大家面面相覷,凝望著還在用赤豆粥狂飆突進的飯勺哥。根據飯勺哥不依不饒的勁頭,他不把這一大鍋稀飯潑完,是覺不善罷甘休的。
“我操,飯勺哥太屌了!”劉高斯感嘆道。
“張戲猛,你看看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啊,是你先拿稀飯潑人家的!”馮削削抱怨道。
剛剛排隊打飯的基本上都是我們班的同學,估計這事又要給BOSS丟臉了。
來薇拿手帕擦拭著他的外套,嘟囔道:“今兒早剛換的毛衣,又要洗衣服了!”
其他同學也紛紛抱怨。畢竟,張戲猛和飯勺哥之間的個人恩怨殃及了很多無辜的人。
屠勝豪捏起濺到臉上的一顆赤豆皮,放到嘴里嚼了兩下,猛地吐到地上,高聲吆喝道:“散了吧!哥兒們、姐兒們都散了吧!跟一打飯的較哪門子勁啊!”
旁邊賣炒菜的幾個白大褂師傅也上來勸到:“都是誤會,算了算了!”
他們這么一說,張戲猛倒來勁了,他扯著嗓子罵道:“誤會,狗屁誤會!他媽的我每次打飯都沒米,憑什么啊!招他惹他了?都一年多了!”
張戲猛這么一說,反倒激起大家的同感。想起每次憑臉色打飯時獻媚似的矯情,我連自己都惡心到了。這跟我爸他們單位被人舉報“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有什么分別!區區一個打飯的便懂得把弄手里那點權利!更夸張的是他還那么大火氣,我們都閃開了,他還不依不撓的往我們這邊潑稀飯,這豈不是大言不慚的撒潑耍賴?
“干他,傻X!”人群中不知誰來了這么一嗓子。
一只飯盆重重的擊打在打飯窗口的玻璃上。
這是薩拉熱窩熱血青年射出的第一顆子彈。
幾十只飯盆流彈一般掃向飯勺哥,所幸飯勺哥前面有櫥窗的玻璃當著,那塊玻璃的材質也足夠結實。那些飯盆在和玻璃撞擊發出尖銳的刺耳聲后,便紛紛滾落到灑滿赤豆粥的水泥地面上。那天,所有在場的飯盆都被扔了出去,有主動出擊的,也有自己的飯盆被激進分子奪過扔出去的。我屬于后者。
飯勺哥對我還是不錯的,盡管偶爾也有稀湯剮水的情況,但也算得過且過。我實在沒必要為此得罪飯勺哥,以后還要指著他混飯吃呢!只是可憐了我那青花搪瓷盆,那是我媽在利民市場精挑細選的。之所以選擇青花的,正源自于她對那所同音著名學府的向往以及對我殷切而不切實際的希望。
飯勺哥并沒有像我們想象中那樣落荒而逃。他把飯勺往鍋沿上一摔,雙手叉腰,目無表情地看著我們。如果不是害怕背上以多欺少的惡名,不少同學肯定會沖過去跟他干起仗來。可如今,現場竟然出現了令人尷尬的沉默,飯勺哥深邃的眼神似乎鎮住了我們。
我們和飯勺哥隔著潑灑在地上一灘灘的赤豆粥對峙起來。
劉高斯的一個響屁打破了沉寂,有的同學被逗樂了,氣氛一下子由先前的劍拔弩張變得緩和起來。馮削削低著頭往前走了幾步,撿起他的飯盆,嘆了口氣離開了。
陸陸續續同學們四散開來尋找自己的飯盆,我們踮著腳尖踩在臟兮兮的地上,鞋底上沾滿黏糊糊的赤豆粥。我可憐的青花搪瓷盆掉了好幾塊漆,這難道預示著我和那所著名高校的徹底無緣?
食堂經理聞訊趕來,他看到一個個拎著飯盆魚貫而出的學生和一片狼藉的地面,長嘆一聲:“他有病呢!”
我捅了捅劉高斯的后背,小聲問道:“聽見沒!有病?飯勺哥?”
劉高斯疑惑的說道:“不會吧,飯勺哥不是很意氣風發嘛!”
來薇笑嘻嘻的補充道:“經理是說自己呢!食堂的飯菜又難吃又貴,真有病!”
同學們議論紛紛著走向小賣部,晚飯沒吃成,只能泡點方便面充饑了。
劉高斯順便買了一份足球報,他習慣性地翻閱著甲A聯賽的戰況,一邊走一邊罵道:“國安這是咋啦,開局不利!這怎么爭第一啊!”
“沒勁沒勁!”來薇嚷嚷道。
我搶過國際足球部分,搜尋著英超聯賽的排名。
英格蘭足壇的花邊新聞令我著迷,我甚至無比期待坎通納中國功夫式的飛踹再現江湖,豎起的衣領配上他那“一坨屎”的妙語,真是絕了!可惜這位國王幾個月后竟然退役了,這種戛然而止的幸福然我難過了很久。海鷗跟著拖網漁船飛行,那是因為它們以為沙丁魚會被扔進海里——明年的金杯舍你其誰?
來薇端著碗盆問道:“蟋蟀,那個叫什么貝的帥哥上場沒?”
我白了他一眼,笑道:“貝克漢姆,跟你講過幾遍了,瞧你這記性!”
劉高斯模仿BOSS蹩腳的倫敦音糾正道:“記住,ham!”
大家哄笑起來。
張戲猛一言不發地跟在后面悶悶不樂,他并未融入這歡樂的氛圍。這怪誰呢?他捅的簍子,害的大伙跟著挨了一通蜇!不就是差點沒拿到什么狗屁獎學金嘛,跟打飯的叫什么勁?有本事去把大化廠的煙囪堵了去!
事后,食堂經理并沒有像馮削削預計的那樣到BOSS那里去揭發我們。
這一點屠勝豪的預計是正確的。回教室后他拍著胸脯安慰大家:“你們放一百個心!食堂經理絕對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還想在學校多賺幾年錢呢!摔幾個飯盆算個屁啊!再說了,飯盆也不是食堂的!不過飯勺哥也挺可憐的,沒準他真有病呢,腦子有毛病,你們沒看他盛飯時地眼神,我反正覺得挺瘆人的!倒是猛哥脾氣要小點,多大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