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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們到食堂排隊打白粥時,飯勺哥并沒有出現(xiàn)在打飯窗口前,而是和賣饅頭的馮師傅調(diào)換了崗位。饅頭馮似乎汲取了飯勺哥的經(jīng)驗教訓(xùn),他每打幾次飯就會用大木柄勺探到鍋底攪動一番,讓沉到底下的米翻滾上來。這樣,他能確保打給每個學(xué)生的白粥基本上都屬于半稀不稠的范疇,這無疑符合中庸之道。
看來,打飯不但是一門心理學(xué),更是一門哲學(xué)啊!
饅頭馮打飯基本上不看對方,收錢、打飯、走人,一系列動作麻利而程式化。
當(dāng)我習(xí)慣性地以淡定平和的神情望向饅頭馮時,馮師傅壓根就沒看我,一只關(guān)節(jié)突出的大手將盛滿白粥的青花搪瓷盆遞給我。我做了一個猙獰的鬼臉,接過飯盆,排隊買饅頭去了。
賣饅頭的飯勺哥似乎早已忘了昨日的不快,他依舊保持著打飯時留下的習(xí)慣,先是高深莫測的看一眼對方,爾后再頗為沉重的將饅頭遞過去。
“師傅,兩個饅頭!”我對飯勺哥說道。
飯勺哥瞅了我一眼,我總感覺他在下意識地搜尋昨天[朝他扔飯盆的那幫子人。
“昨天那幫子人就是群傻X!”看到飯勺哥無辜的樣子,我沒忍住低聲罵道。
既跟那幫人撇清了關(guān)系又間接聲援了飯勺哥,算是一舉兩得。我接過留有飯勺哥指紋的兩個饅頭,像諜戰(zhàn)片里在街角交換信物的特工那樣神色凝重的交換眼色。
飯勺哥好像朝我笑了一下,我擠了下眼睛不露聲色地轉(zhuǎn)身離去。
幾個同學(xué)圍在一起就著來薇媽媽做得肉絲豆豉醬吃饅頭。
她做得醬實在暢銷,一兩頓就能被我們幾個干一罐頭瓶。
劉高斯鼓著腮幫子低聲道:“我聽說飯勺哥真的有毛病呢!”
來薇喝了口白粥,問道:“你又是聽誰瞎叨叨的?”
“咋叫瞎叨叨啊!飯勺哥是食堂經(jīng)理的親戚,腦子受過刺激呢!要不年紀輕輕的干點什么不好啊,在這打飯好玩啊!聽說他在一中讀的高中,復(fù)讀了三年都沒考上大學(xué)呢!”劉高斯一臉嚴肅。
屠勝豪撓了撓頭:”復(fù)讀了三年?要是我早他媽瘋了!”
來薇若有所悟,自言自語道:“他別以為打飯就是在喂豬吧?”
我笑道:“真沒準(zhǔn)呢!人生觀決定世界觀,他眼里的世界咱們哪曉得呢!”
津巴布韋難得地開口說道:“我想吃稀一點的,可他每次都給我撈好多米和豆子,我都吃不下!”
我用筷子精準(zhǔn)的夾住一根醬色的肉絲,得意地說道:“在飯勺哥眼里,你是一頭好豬唄,得多吃點!”
大家都笑了,津巴布韋紅著臉象征性的揮動拳頭要打我,我并不躲閃,笑嘻嘻地看著她。
劉高斯嚷嚷道:“快吃吧,都快上課了!”
幾雙筷子在盛滿豆豉醬的罐頭瓶子里攪動著,沒一會兒,里面的肉絲已是蕩然無存。
沒過多久,飯勺哥再次出現(xiàn)在本屬于他的稀飯窗口。
經(jīng)過此事,飯勺哥似乎變得成熟甚至是圓滑了,不管給誰打飯,他都會做出一個攪拌和撈米的動作,舀上來的稀飯總是稀稠適度,讓打飯者挑不出毛病。
我覺得大家干了一件蠢事,就像我們違背內(nèi)心意愿在每一名任課老師測評表上打上“優(yōu)”一樣,這種功利主義盛行下的矯揉造作讓人感到惡心。我懷疑劉高斯小道消息的真實性,我看飯勺哥絕對不是什么精神受過刺激,只是那天腦子沒轉(zhuǎn)過彎來罷了。
如今,飯勺哥卻是一個見風(fēng)使舵的傻子!
我看到過飯勺哥討好地給食堂經(jīng)理點煙,那搖尾乞憐的眼神令人失望。
我開始懷念此前飯勺哥冷峻而洞悉人生的眼神,那意味著哲學(xué)的童年。
畢業(yè)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飯勺哥,他只是茫茫人海中給我打過飯的那個而已。即使在熙熙攘攘的接頭相遇,我們也未必能相互認出。這種萍水相逢后的擦肩而過,實在是不足為奇。
誰又是誰的萍水相逢?沒必太矯情了。
那個時候我胃口極好,學(xué)校食堂粗制濫造的飯菜并未影響我的食欲。我享受著和劉高斯、來薇進餐的片刻時間,就像等待炎炎夏日里搖頭風(fēng)扇轉(zhuǎn)過來的那陣清涼,那一襲涼風(fēng)會讓皮膚的立毛肌愉悅地收縮。
如今,我在船員餐廳的一個角落里默默進餐。
我想到了來薇,那個當(dāng)年和我一起吃飯的女孩。
我像導(dǎo)演一樣在腦海里構(gòu)思來薇坐在面前這張餐桌對面的情形,她拿食指遮住雙唇的樣子讓我著迷。我想她肯定會把我灌醉,并趁機給我描上異常濃重的八字眉,然后等著看我的笑話。
眼前的她是她嗎?我的酒量的確有限,自己喝了兩瓶啤酒,竟然異想天開起來。
船員餐廳看上去死氣沉沉,炮王百無聊賴地絮叨著他在胡志明港停泊的一段離奇經(jīng)歷,這是我第三次聽他講了。根據(jù)炮王的敘述,那是他和一個十六歲越南少女的曠世奇戀,對方許以處女之身并準(zhǔn)備跟炮王偷渡回國。
“當(dāng)時下個航次是澳大利亞!如果是中國的話,我就帶她回大陸了!”炮王流露出無限的遺憾。
“后來她來碼頭送你,你們哭得稀里嘩啦,從此天各一方!對吧?”二管輪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炮王道。
“你都講第幾遍了?”二管輪笑道。
“頭一遍講啊!你肯定記錯了!”
“哈哈!”
“大副,你沒聽過吧?”炮王遞給我一聽嘉士伯問道。
“好像不是越南吧?我上回聽你說是安哥拉啊?”我“啪”的一聲拉開易拉罐。
“管她在哪呢!我在船舷上望著她,她拼命朝我揮著手。我知道她在哭,我當(dāng)時恨不得跳到海里游回去!我當(dāng)時怎么就沒狠狠心把她帶上呢!船越來越遠,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見。我答應(yīng)她回來找她的,可我再一次到胡志明時,已經(jīng)是兩年以后了!”
“找到她沒有?”后面的段子我倒是沒聽她講過。
“找到了。也沒找到。”
“到底有沒有找到啊?”我問道。
“不要逼我想象,我想象起來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操!”我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你瞎雞[巴編的吧!”二管輪問道。
炮王沒有回答,默默地喝起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