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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后的第一堂數學課直接給了我一記殺威棒,空間幾何體的三視圖考驗著我貧瘠的想象力。我竭力聽著瀟灑哥絮絮叨叨的講解,并努力以置身事外的思維去剖析那些變幻莫測的三維坐標。我設身處地站在高不可攀的立體空間內部并輾轉騰挪地躲避著點線之間的連線——差點就萬箭穿心了!
以根號二為首的幾個數學精英恰到好處地呼應著瀟灑哥的講解,就像眾星捧月的歌星和臺下的觀眾踴躍互動,他們充滿心有靈犀的默契。
——“明白!”
——“對、對、對!”
——“噢!”
——“是!是!是!”
根號二他們求知若渴后的恍然大悟讓我感到汗顏。我明白,我一上來就輸了,至少在氣勢上輸了,長跑比賽時站在起跑線上腿腳發軟正是這種感覺。在低聲嗟嘆出一聲“操”之后,我有意和根號二他們彪上了。
“噢——”我隨著他們心心相印的附和發出一聲冗長的吟嘆。
這聲虛張聲勢的詠嘆調引來幾個后排同學充滿正義感的側目,他們認定我這在某種意義上是起哄。
瀟灑哥講到一處涉及到高等數學的選學內容時,在晦澀高深的定理面前,大家顯然困惑了。當瀟灑哥再次詢問大家是否理解其內涵時,根號二他們沉默了。
我猛然打破了這沉默,用某種色厲內荏的聲音喊道:“明白——”!
我出現在球門前前鋒最應該在的地方——直接面對空門——我覺得自己撿漏了。
瀟灑哥顯然注意到了我,他示意我站起來解釋一遍。
我硬著頭皮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這顯然超出了我的預期,我不過想湊湊熱鬧罷了!根號二等人用凌厲的目光盯著我,我像一個侵犯了某種科學權威的異類,接受最為嚴厲的審判勢在必行。倘若放在中世紀,估計他們會對我動用火刑。
我撓了撓頭,用荒誕不經的數學語言邏輯混亂地亂講一通。某一瞬間,連我自己都信以為真了,難道我竟然無師自通地打通了體內數學的任督二脈?根號二他們被我唬住了,他們驚訝的表情預示著一個最強有力競爭對手的誕生。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模糊數學?那些偉大的數學公理和嚴絲合縫的推理到在我面前簡直就是紙老虎。
瀟灑哥及時制止了我的即興發揮,他揮手示意我坐下。
顯然,他早已無法忍受一個外行自欺欺人般的亂彈琴了。
我坐下后暗自慶幸,瀟灑哥沒讓我出去陪貝多芬已經不錯了。這都是我咎由自取,沒事瞎摻和啥?其實我對于到教室外罰站之類的小兒科早就產生抗體了。我主要是看不慣那些所謂數學精英諂媚和放恣的挑釁,不就是聽懂了瀟灑哥的講解嘛,至于如此大呼小叫嗎?這和乒乓球比賽時那些常勝國手們用振臂高呼慶祝對方失誤有什么區別?
這種干擾對手心理的做法顯得太小家子氣。
跟我玩心理戰他們還嫩點!
有本事來個滑跪或到空翻,那才算本事!
操場方向傳來高一新生稚嫩的口號聲,我想到一年前我把蟋蟀放進教官口袋的情形,暗嘆逝水年華。
“這才幾點啊?”來薇撅著嘴說道,“門都鎖了!”
一個下午的自習課上,我和來薇約好去圖書館借書。狹隘的心理暗示將這種場景引申為先鋒書店的姐妹篇,盡管我一再強調去借瀟灑哥推薦的那本《從根號二談起》。
“這關門也太早了吧?”我抱怨道。
“也難怪呢!圖書館那幾個館員都是校領導家屬,早翹班了!”
“快趕上我爸他們單位那些退二線的了——上自由班啊!”
“蟋蟀,你不是說學校就沒你進不去的地方嗎?”來薇扒著門縫朝里望去。
“你還真信了啊?”我笑道,“全是蒙的!”
“要不你試試這個?”來薇指了指門上的那把暗鎖。
“拉倒吧!這又不是天臺,被“老虎”發現還不把我開了?說我偷東西!”
“瞧你那點膽兒!里面有什么東西啊?試試吧?”
“不試,不試!”
“那算了!”來薇嘆了口氣。
“我才不上當呢!你剛才扒著門縫看什么?”我問道。
“我感覺里面有人。”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湊過去透過門縫朝里望去,里面霧蒙蒙一片,就像剛掃過地揚起的塵土那樣模糊不清。
“看到什么了?”來薇問道。
“真有人啊!”我一本正經道。
“誰?”
“書里的靈魂!”
“呸!還是去跑步吧!”
“你看!墻都塌了!”來薇指著操場西南角一段坍塌的圍墻說道。
“這都什么質量啊?也就下幾天雨!”我覺得學校凈是些豆腐渣工程,“‘老虎’肯定拿回扣了!”
“亂講小心‘老虎’開了你——出去就是鐵路吧?”來薇問道。
“回去吧!全是泥!鞋子全黑了!”我抱怨道。
下午自習課結束后本來準備踢球的,無奈場地太差,操場上全是爛泥。
來薇建議圍著操場慢跑幾圈,連日陰雨后的空氣還算清新。
“小心腳下!”來薇側推了我一把,“蚯蚓,別踩到了!”
我躲閃不及,還是踩在一條呈收縮狀鉛筆長的大蚯蚓上。蚯蚓一端的半截直接被踩爆了,濃稠的體[液一股腦溢出,另一端則急劇蜷縮旋轉。
“罪過!罪過!”來薇蹲下來念念有詞。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推我沒準兒踩不到它呢!”
“我不推你估計直接踩死它了!”來薇嘗試用小手指撥弄了一下痛苦掙扎的蚯蚓。
“完全是誤傷!它沒事到跑道上來不是找死嗎?”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來薇嘆了口氣。
“什么意思?”
“你們是同類啊!都是昆蟲目!”
“去你的!走吧!”
“你這叫肇事逃離!你把它拿到那邊草里去吧!”來薇說道。
“不拿!臟死了!”
“拿吧!沒準兒它急著回家呢!”
“你怎么知道它的家在草里?”
“快去啊!啰嗦什么?”來薇催道。
“好吧!你說它還能活嗎?”
“鐵定能!它生命力強著呢!”
我嘗試用手捏了幾次蚯蚓,它愈發掙扎起來,頭部呈現為褚紅的肉色。
“還是算了!捏不住啊!”我站了起來。
“算什么算?你踩的,倒不想管了!”來薇瞪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環顧四周,在不遠處撿到一根掃帚枝。
我用掃帚枝挑起蚯蚓,快走幾步,直接把它甩到圍墻下的草地里。
“這還差不多!”來薇如釋重負。
“沒看出來啊!你還挺多愁善感的!”
“你沒看出來的多了!我有時候拿剩飯喂喂傅里葉呢!”
“下次算上我!誰讓咱也是‘動物’呢!”我朝來薇笑笑。
“咱們出去轉轉吧?”來薇說道。
“去哪?”
“外面啊!那兒!”來薇指了指那段塌了的圍墻。
“火車道有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唄!墻不塌還去不了那呢!”
“不好吧?被‘老虎’發現就麻煩了!”
“去吧!去吧!去看看就回來了!過幾天墻砌起來就沒機會了!”來薇懇求道。
“好吧!好吧!”
我和來薇踩著坍塌的磚頭翻過圍墻,跨過一片雜草地,來到用碎石子堆砌而成的鐵軌地基上。前幾天下過雨,石子還有些濕滑,我們踉踉蹌蹌地朝前挪著腳步。
抬眼望去,鐵軌弧狀的軌跡就像焦準距無限延伸的拋物線。
“小心腳下!”來薇突然朝我喊道。
“啊!”我嚇了一跳,跳著躲開了。
地基上的石子一滑,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瞧你那膽小鬼樣兒!”來薇咯咯地笑著朝前跑去。
地上什么都沒有,又是來薇的惡作劇。
“別跑!”我朝來薇喊道。
“來追我啊!”來薇站在不遠處朝我笑笑。
“鞋子都崴掉了!”我半蹲下提好鞋子。
“真笨!”來薇走了過來。
“我哪笨了?”
“渾身都笨!”
“招你惹你了?”我問道。
“就招我惹我了!”
“拿你沒招!”
“蟋蟀,你看!”來薇用手指了指前方。
“看什么?”
“鐵軌啊!”
“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覺得像瀑布嗎?”來薇歪著脖子問我。
“瀑布?”我百思不得其解。
“失重的瀑布!”來薇解釋道。
“想象不出來。我覺得像梯子!”
“想象力貧瘠!”來薇套用了一句瀟灑哥在空間解析幾何課上批評大家的話。
“扭曲的梯子——這總行了吧?”
“這一帶壓死過兩個學生呢!一男一女!”來薇跨步踩在軌枕上,亦步亦趨。
“呸呸呸!你能說點吉利的吧?”
“還挺迷信啊?”來薇白了我一眼。
“我膽小行了吧!你快點走下面走吧!”我對來薇的行為心存忌憚。
“聽說他們是殉情的。”
“我怎么聽說是‘拍火車’啊?你聽誰講的?”
“我們宿舍的女生啊,你聽誰講的?”
“我們宿舍的男生啊!”
“好像是有‘拍火車’的說法,怎么個拍法?”來薇半蹲下沿著鐵軌望去。
“看到什么了?”我問道。
“我趴著看看!”來薇兩只手撐在枕木上趴了下來。
“快起來吧!”我踩著碎石子走到來薇跟前。
“你趴下看看啊!”來薇示意我也趴下。
“沒勁沒勁!”我來了一句她的口頭禪。
“有勁呢,快點啊!就趴我邊兒上!”
拗不過來薇,我俯身趴在鐵軌上。
無數軌枕就像無限衍伸鏡像里重復的鏡頭,鱗次櫛比,由近及遠,由清晰到模糊,就像通往另一個時空的隧道。
恍惚間,一列火車朝我們駛來。
我扭頭看了一眼來薇,她正看著我微笑。
開學一個多星期后,辦公大樓前的榮譽窗里張貼了高二和高三年紀前十名同學的照片。馮削削和物理帝榜上有名,他們似乎羞赧于去觀察榮譽窗里自己的形象,即便是從榮譽窗前經過,他們也表現為某種按捺下的淡定,就像一個三流演員提心吊膽地觀瞻自己的表演鏡頭那樣,從容不迫地自我欣賞顯得明目張膽。
我注視著照片上的學生,并想象著自己出現在那些顯赫的位置上。面對鏡頭,我究竟應該苦大仇深還是玩世不恭?傲然而睥睨一切的眼神是必須的,我的下巴必須高高昂起,鼻孔像兩門迫擊炮一樣和鏡頭平行對峙。眉頭自然要微蹙,至少是貝多芬那種面對命運的哲思。當然了,我還要叉著腰,掐住腰眼勢必會提振我的元氣并在面貌上表現為盛氣凌人。
想象中的盛氣凌人在一瞬間土崩瓦解,我看到俞藍的照片后陡然加快的心跳像無數根跳躍的針頭瞬間將一只膨脹的氣球扎破。
她就是俞藍!我好像見過她又好像從未見過她!
俞藍的照片就在物理帝的正上方,她是高三年級的第七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