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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內(nèi)心卻像發(fā)現(xiàn)與獵物擦肩而過的獅子那樣焦躁不安。

該怎么形容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呢？

她就像一朵攀援在柴火垛上藍(lán)色的牽?；?。

她含風(fēng)微笑著，花蕊吐露出沁人的芳澤。

我像攝像機(jī)一樣試圖去捕捉俞藍(lán)面對鏡頭時快門按下瞬間的一切細(xì)節(jié)，她的眉宇之間似乎在多情地訴說什么，《愛的滋味》里面那些流淌著的詞匯呼之欲出，《七里香》封面上的女孩顯得隱忍而多情。繩索解開的瞬間，所有想象的氣球飛向天空。

俞藍(lán)由一個抽象的符號變成一道空間幾何題，基于想象力的印象在三維空間里變得豐富起來。

我成了榮譽(yù)窗的常客直至陷入難以自拔的窘境，就像在課堂上惦記著桌斗里一本情節(jié)跌宕的小說那樣，渾淪吞棗地窺視只能是飲鴆止渴。我渴望看到照片上的那張臉。

我甚至能甄別不同天氣下那張臉上細(xì)微的差別。在燦爛的陽光下，照片上灑滿金黃，我皺著眉頭的臉映襯在玻璃上和俞藍(lán)的臉交錯重疊，恍惚如同靈魂出竅。當(dāng)細(xì)雨濺到玻璃上，在蜿蜒曲折的水痕的映襯下，俞藍(lán)的臉變得雋永、空靈，她凝視前方的眼眸變成澄澈，就像雨后湛藍(lán)的天空。

我下晚自習(xí)后會刻意繞道榮譽(yù)窗前再折返到宿舍里，別有用心的駐足只為那撩撥心弦的驚鴻一瞥。在柔黃色昏昏欲睡的路燈下，那是一張多愁善感的臉。

她似乎在感嘆著什么。

我把她帶入自己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夢里。她明眸善睞，朝我莞爾一笑。

我試圖去撫摸那張臉時，卻發(fā)現(xiàn)中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玻璃。

我試圖去發(fā)現(xiàn)真實(shí)的俞藍(lán)，我像狩獵者那樣捕捉著一切有關(guān)她的訊息，我嘗試將照片上的形象和那些擦肩而過的女生一一對照，煞費(fèi)苦心的按圖索驥卻歸于徒勞。

真實(shí)的俞藍(lán)似乎就此銷聲匿跡。

“蟋蟀！瞅什么呢？”來薇冷不丁出現(xiàn)在我身后。

“看著玩唄！你沒回宿舍??？”我慌忙將目光從俞藍(lán)那張照片上移開并順勢挪動腳步，佯裝朝下方的物理帝看去，“你瞧物理帝，耳朵可真夠招風(fēng)的！”

來薇朝那些照片掃了一眼，笑道：“耳朵大聰明唄！蟋蟀你什么時候也上榜??？”

“我?。磕奶煳野巡Ａн?，直接把自己的照片貼上去！”

“好主意啊！”來薇咯咯得笑起來。

“你要貼不？給我張照片，我?guī)湍阗N！”

“得了吧你！這個長得精神！”來薇指著一張照片說道，“我見過他打籃球呢！”

“什么眼神？純粹一副娘娘腔！PH值估計(jì)5都不到！”我瞅了一眼照片上的那個男生。

“我覺得他的眼睛特有磁性！”來薇毫不掩飾自己的贊譽(yù)之詞。

“魚泡子眼！”我鑒定道。

“還不讓說別人帥了？啥心態(tài)??！”來薇白了我一眼。

“論眼睛，還是我這種丹鳳眼好看！”我吹噓道。

“你是瞇瞇眼好吧！”來薇看了我一眼笑了。

“瞇瞇眼怎么了？聚光！以后沒準(zhǔn)就流行我這眼呢！”

“切！”

“你們倆怎么在這呢？”劉高斯端著飯盆朝我們走來。

“看帥哥呢！”我指了指那張照片說道。

“吳闖啊！159的！革命闖將！實(shí)驗(yàn)初中保送的，成績特好！”劉高斯嘖嘖稱嘆道。

“革命闖將？鬧革命啊！”我不屑道。

“人家一直是學(xué)生干部唄！哪像咱們吊兒郎當(dāng)?shù)?！他還參加過電視臺舉辦的辯論大賽呢！那口才！我操——直接把對手辯哭！”

“我還能把對手辯笑呢！”我不甘示弱道。

“來薇，你不會看上他了吧？”劉高斯嘿嘿笑了。

“是有點(diǎn)心動了，你幫我介紹唄！”來薇輕描淡寫地笑道。

“他老媽還是勞動局的頭兒呢！你以后工作都不要煩了！”劉高斯上下顛了顛飯盆說道。

“呸！我才不稀罕呢！”來薇的目光繼續(xù)在那些照片上游弋，“這個長得挺清純嘛！”

“哪個?。　蔽壹傺b湊過來問道，其實(shí)我知道她在說俞藍(lán)。

“也是159的！俞藍(lán)。咦，怎么名字有點(diǎn)耳熟？”來薇說道。

“哪個？哪個？我看看！”劉高斯也湊了過來。

“就那樣吧！”我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心情。

“你們快來??！上天臺！”根號二火急火燎地朝辦公大樓跑著。

“又有什么重大新聞??？”劉高斯扯著嗓子問道。

“大化廠四期項(xiàng)目動工了！快去看看吧！”根號二喘著氣跑開了。

“走，看看去！”我和來薇異口同聲道。

我偷偷回頭朝俞藍(lán)的照片看了一眼，像告別情人那樣依依不舍。

已經(jīng)有幾十個學(xué)生聚集在天臺上了。他們面朝大化廠的一側(cè)，嘈雜地議論著什么。

殘陽如血，大化廠被某種摻雜了黑色素的橘色所籠罩，粗大綿長的化工管道像巨蛇一樣將龐大的反應(yīng)釜層層纏繞，銀白色的隔熱層磷光閃閃，綿延不絕。

操場外不遠(yuǎn)處的空地上已經(jīng)搭起了圍擋，幾臺挖掘機(jī)正在平整場地。圍擋一側(cè)是大化廠帶有前蘇聯(lián)風(fēng)格的辦公大樓，它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那里。

正值下班時間，一些穿著淡灰色工作服的人們正零零散散地走出那棟大樓。

“媽的！已經(jīng)開工了！”人群中有人憤憤地罵道。

“不知道又多出幾根煙囪！”

“有本事香港回歸的時候動工?。『毛I(xiàn)禮啊！”

“一個暑假，圍墻都起好了！”

“以后天天吸毒氣吧！”

“也不見得，項(xiàng)目蓋成了咱們差不多也畢業(yè)了！”一個瘦子說道。

“你還是花中的吧？怎么那么淺見呢？現(xiàn)在大化廠不也天天排賭氣？”

周圍的幾個紛紛數(shù)落著瘦子，他面露羞愧，垂首不語。

人群里有人高聲喊道：“同學(xué)們，我等會喊‘一二三’，你們一起喊‘大化廠，滾蛋！’”

他噌得一下跳到大樓排風(fēng)口的頂蓋上，示意大家先安靜下來。

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正是革命闖將。這小子什么時候配眼鏡了？

“我喊‘一二三’，大家喊‘大化廠，滾蛋！’”革命闖將朝大家比劃著。

“不怎么順口??！”來薇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押韻！不押韻！”又有人附和道。

“大化大化，吹燈拔蠟！”劉高斯突發(fā)奇想道。

“這個好！這個好！”人們附和道。

“那就這個，我喊‘一二三’！你們喊‘大化大化，吹燈拔蠟’！”革命闖將站在高處指揮著。

“一、二、三！”

“大化大化，吹燈拔蠟！”第一聲吶喊明顯底氣不足。

“大點(diǎn)聲?。∫欢?！”

“大化大化，吹燈拔蠟！”第二次已經(jīng)頗具氣勢了。

“大化大化，吹燈拔蠟！”

“一二三！”

“大化大化，吹燈拔蠟！”

齊聲吶喊的聲波一浪高過一浪，那些灰色工作服停下了腳步，他們站在原地朝花中教學(xué)樓的方向望去，似乎若有所思。

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汽笛的長鳴，繼而是火車碾壓大地所發(fā)出的震動。

又過了一會兒，“吹燈拔蠟”的口號變成了低俗的謾罵，集體吶喊變成了單兵作戰(zhàn)，人們將雙手呈喇叭狀的架在嘴邊，聲嘶力竭的帶出肺部最急促的氣流。

“大化廠，我X你媽！”一個肺活量驚人的男生狂野的罵道，最后一個“媽”字曠遠(yuǎn)持久，還帶有些許顫音。我懷疑他是高三的學(xué)生，憋久了大概都這副德行。

人們哄笑起來。

有人笑道：“大化廠沒有媽！大化廠有個爸！廠長焦奮！他還是化工局副局長呢！”

“姓焦的！我X你媽！”那個大嗓門男生立刻糾正了他的錯誤。

人們的情緒被迅速點(diǎn)燃了，像比試嗓門一樣輪番大罵起來。

人群中為數(shù)不多的女生盡管依然保持著矜持，但她們已經(jīng)表情興奮并躍躍欲試。

我和劉高斯也加入了對大化廠或焦奮進(jìn)行人身辱罵的行列。我們開始時還有些放不開，不算高亢的罵聲里還帶著些許斯文。經(jīng)過幾次熱身，我徹底放開了，我似乎要將半年多來吸入肺部的大化廠毒氣徹底釋放。沒過一會兒，我的臉都麻了，這種聲嘶力竭的吶喊讓我的臉頰出現(xiàn)了暫時的供氧不足。

來薇幾次將雙手架成喇叭狀，做出呼喊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我湊到來薇耳朵邊，朝來薇大聲說道：“想罵就罵，爽得很呢！”

來薇似乎從我的眼神里得到了鼓勵，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頭發(fā)。

“焦奮焦奮，猶如大糞！”來薇嘗試著喊道。

比起男生們骯臟下流的國罵，來薇的罵法似乎更合理更儒雅一些。

人們很快接受并認(rèn)同了“大糞”的罵法，齊聲高喊著“焦奮焦奮，猶如大糞！”

我迅速加入?yún)群暗穆暲瞬⒃诹R聲中體味著共鳴的快感以及崇高的集體主義情懷。

大化廠辦公大樓前也慢慢聚集了不少人，他們由最初的沉默逐漸變得騷動不安。

對面?zhèn)鱽硪粋€尖銳而空洞的聲音：“小兔崽子們，有種過來！”

大化廠的回應(yīng)暫時中止了我們的謾罵，對方似乎站出個不好惹的茬。

那個聲音似乎變得更為狂妄：“小兔崽子們，有種過來！”

劉高斯捅了我一下，說道：“你聽這聲音耳熟不？這不是上次踢球跟咱們干起來的‘紅丸’嗎？”

我受過傷的肋部似乎隱隱作痛起來，這正是拜他的手肘所賜。

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我再也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憤怒，扯著嗓子罵道：“不是他是誰？”

“有種過來，弄不死你們！”紅丸的聲音囂張無比。

“傻X！傻X！”對面的那個聲音徹底把我激怒了，我扯著嗓子回應(yīng)道。

很快，男生們齊聲喊出的“傻X”像一發(fā)發(fā)炮彈射向大化廠，對方在我們密集的火力下瞬間啞火了。

對面那個聲音似乎受到了刺激，極其惡毒的回應(yīng)道：“小兔崽子們，走著瞧！”

上次操場沖突他留下的也是這句狠話。

“走著瞧”是一句充滿極端報復(fù)心理的話，那意味著無限期延伸的仇恨。

我懷疑“紅丸”絕不僅僅是焦奮的親戚，他有可能是焦奮性[奮后誕生的怪胎。

領(lǐng)導(dǎo)被罵，員工著哪門子急?。?

天色漸暗。當(dāng)學(xué)校的幾個慫保安上來制止我們時，大家已經(jīng)罵地有些累了，大化廠那些人也已經(jīng)慢慢散開了。

人們?nèi)氯轮⒘?，我聽到革命闖將朝身邊的一個女生說：“俞藍(lán)，咱們回教室吧！”

我的心跳猛然加快，就像人類捕捉到一個外星文明不同尋常的電波。

我的頭腦一下子清醒起來。

我從人叢中擠過去，尾隨其后。

我像鐵屑被磁極吸引一樣，默默地跟著那個身影。

她留著齊肩短發(fā)，山口百惠式的幸子頭，烏黑的頭發(fā)隨著腳步的移動不斷跳躍著。

夕陽的余暉撒在上面，泛出淡淡的黃色。

我是如此接近她，如此觸手可及，就像百米沖刺撞線前的一剎那，時間仿佛凝固。

她和革命闖將交流著什么，我看到她測過臉時會心的微笑。

簡單的微笑竟如此變幻莫測，就像滴到臉盆里的一滴墨水，照片上俞藍(lán)的微笑在我腦海里不可抑制地飄散開來。

“蟋蟀！你慢點(diǎn)，等等我們啊！”來薇在后面喊道。

就像一只膨脹預(yù)爆的氣球扎口的繩子猛地被松開一樣，我的思緒打著跟頭兒回到了現(xiàn)實(shí)。

我踟躕地放慢腳步，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遠(yuǎn)去。

當(dāng)時的感覺相當(dāng)糟糕，就像踢足球時門前爆射踢空一樣，那種感覺就像閃了腰。

“你們快點(diǎn)??！真夠慢的！”我沒好氣地朝后面喊道。

“走那么快干嘛？”來薇問道。

“像你們磨磨蹭蹭?。　?

“剛才你罵得可真臟?。　眮磙毙Φ?。

“臟就臟吧！其實(shí)我都有點(diǎn)后悔了！”

“怎么后悔了？”來薇問道。

“沒什么。走吧！”我心煩意亂地朝后面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