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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請H市市長講話！”大背頭將話筒遞給一個穿長袖白襯衣的中年男子。

“同志們，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市長開始讀稿子。

全是意義重大、使命艱巨、前途光明之類的東西。我懷疑這是政府某位像我父親一樣的主任科員所寫，這讓我想起了他批評教育我時的滔滔不絕。群眾們恰如其分的掌聲讓市長欲罷不能，他又自由發(fā)揮了三點，長篇累牘幾乎讓人忘了這是一場晚會。

“操！沒完沒了！還讓看演出不？”屠勝豪冷不丁冒了一句，周圍的同學(xué)也跟著嚷嚷起來。

“誰在講話？保持安靜！”坐在最后排的BOSS壓低嗓音幽幽地冒出一句。

同學(xué)們馬上恢復(fù)了正襟危坐的樣子。

表演終于開始了！

無論是歌伴舞還是各種美聲或通俗的獨唱都不能激起我們更多的興趣，這和欣賞讓人昏昏欲睡的戲曲并無二異。大背頭主持人一個人就捎帶著連唱兩首，他那延綿不絕的顫音更接近于殺人于無形的次聲波。體育場密不透風(fēng)，悶熱異常，很多同學(xué)拿手當(dāng)扇子揮動著。不少女生伸直雙腿，兩只手小幅地掀動著裙擺，嘗試著制造一息涼風(fēng)。

又過了一會兒，來薇躥到我這，擠了擠坐到我旁邊問道：“蟋蟀，帶錢了嗎？”

我摸了下褲兜，點了點頭。

“買水喝去吧，口干死了！”來薇用手掌扇著風(fēng)說道。

“BOSS在后面呢，馬上快合唱了吧，不知道咱們學(xué)校是第幾個？”我小聲說道。

“再不喝水我就要干死了，走吧！”來薇撅著嘴嘟囔道。

“不去！不去！”

“走吧！走吧！”來薇抬高了聲音。

熬不過來薇的哀求，我自己也實在是口干了，趁同學(xué)們站立歡呼某位過氣的三棲明星到來的時機，我和來薇貓著腰，從看臺后面的入口溜了出去。

“哪有賣水的啊！”我被來薇拖著，有些不情愿。

體育場早已萬人空巷，街上哪里還有什么賣水的，都涌進體育館看演出了。

“出來涼快涼快也好，里面悶死了！”來薇笑嘻嘻地說，“我們圍著體育場轉(zhuǎn)轉(zhuǎn)吧，沒準(zhǔn)有賣水的呢！”

“不好吧？別被發(fā)現(xiàn)了。”

“膽也忒小了吧？”

“我膽小？”

“你還不膽小？”

“是沒你膽大。”

“哈哈！”來薇咯咯地笑起來了。

“怎么說你？被人看見還以為咱倆怎么著了呢！”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著了？那有怎么了？”來薇看上去有些生氣。

我愣了一下，腦海里可勁地搜尋那些聽上去正義凜然的詞語，家長和老師們平時潛移默化的教育似乎占據(jù)了上風(fēng)。

“找水去吧！這節(jié)目排得真沒勁！咱們學(xué)校合唱的那歌也夠老土的！忒俗！”我笑道。

“嗯！”來薇吱了一聲。

我沒話找話地和來薇邊走邊聊。我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找話越是表現(xiàn)為語言上的貧瘠，甚至笨嘴拙舌。我更希望來薇能挑起一些有意思的話題，沉默的來薇反而讓我手足無措。

“蟋蟀，你那天晚上夠壞的！”來薇突然想到了什么。

“哪天晚上？”我問道。

“還裝呢！在屠勝豪爺爺家那個晚上，咱倆睡在里屋的小床上，你老用膝蓋頂我，別以為我睡著了啊！”來薇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都擠成那樣了，不小心碰到你的！”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逗你玩的！”來薇笑了。

“那天你真沒睡著啊？”

“沒睡著，就聽見你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來薇噗嗤一聲笑了。

“同床共枕嘍！”我笑道。

“蟋蟀，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瘋了？”來薇一本正經(jīng)地問道。

“有時候覺得，你還是跟男生保持點距離吧！”

“我也不想這樣啊！就跟我小學(xué)一個老師非得說我涂了口紅一樣，我天生嘴唇就紅，憑什么罵我臭德行？我找誰說理去啊！”

“也是，也是！”

“無非就那么回事兒！”來薇看上去一臉不屑。

“你那天那一嘴戳的我！”我瞅了來薇一眼。

“誰讓你惹我呢？”

“好想暈過去啊！”我笑道。

“暈過去？”來薇一臉困惑。

“昏過去，你幫我做人工呼吸啊！”

“去你的！”來薇佯裝嗔怒，朝我咯咯地笑了。

“那有個賣氣球的！我們過去看看！”我指著不遠處一個賣氣球的婦女說道。

“人家也不賣水啊！”

“去看看唄，沒準(zhǔn)有呢！”

“我這沒水賣啊！”她把薄薄的一本小書反扣著放到自行車座椅上微笑著看著我們。

絳紫色封面上的簡筆畫描摹的少女眉宇傳情，她的秀發(fā)像自行車后座上五顏六色的氣球那樣迎風(fēng)飄起——書名是《七里香》。

我一直盯著她的臉，那是一張?zhí)耢o淡然的臉。

“阿姨，您知道哪有賣水的嗎？”來薇問道。

“附近估計沒有了，都進去看演出了。”

“哦！那我們再去看看吧！”

“你們是花中的吧？”她問道。

“花中的。”我們朝她笑笑。

“我女兒也是花中的。”

“哪個班的？”我問道。

“高二的。”

“高二、高三的都沒來，我們是高一的。”來薇朝她笑笑。

“我水壺里的水你們喝嗎？”她從車簍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只塑料水壺。

“太好了！謝謝了！”來薇笑了起來。

“我拿壺蓋倒了給你們喝吧！”她說完把水倒在淺平的壺蓋里。

來薇一連喝了五六壺蓋，她抹著嘴笑嘻嘻地看著我喝。

我喝完把壺蓋遞給她，她一直微笑著看著我們。

“那是席慕容的詩吧！您喜歡詩？”我指了指那本書。

“隨便看看。”她朝我笑笑。

“您女兒叫什么名字？沒準(zhǔn)兒我們認識呢！”來薇問道。

“俞藍。”

體育場里方陣合唱已經(jīng)開始了，數(shù)百人齊聲歌唱經(jīng)典的愛國主義旋律，繚繞的歌聲升騰在體育場上方，綿延不絕。體育場開闊的大喇叭口將巨大的聲束傳到陰沉的天空，直到遙不可及的天際。相較而言，體育場外圍反而顯得幽靜起來，雜草間不知名蟲蟻低頻的嘶鳴顯得孤寂而冷漠。

《七里香》封皮上那個神秘莫測的少女形象和她的名字像天空中逐漸逼近的烏云一樣縈繞在我心頭，來薇牽過來的手則像火鉗那樣讓我難以掙脫。我變得頭重腳輕起來，我頭昏腦漲，如墜云端。那些毫無保留的詞匯像劇烈晃動的可樂瓶子里的汽水那樣噴涌而出。

我夸夸其談，大言不慚，過于搜腸刮肚的使用那些溢于言表的詞匯讓我變得嘴角發(fā)麻。我把這歸納為醉的一種，不同于醉酒的眩暈或醉煙的麻木不仁，醉詞的感覺是大腦一片空洞，嘴里卻滔滔不絕。我在來薇面前放縱地笑著，我甚至?xí)哒勯熣撃承┏錆M暗示放恣的話語，但她看似無意的回答便將這種本應(yīng)引起尷尬的話題輕而易舉地擊破。

那些在我的家庭教育中諱忌莫深的話題竟然從我口中堂而皇之地談?wù)摚@算怎么回事？

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人猝不及防。

體育場外圍并沒有適合避雨的地方，我們朝不遠處的一個蛋殼型電話亭跑去。

急促的雨水擊打在我的臉頰上，疼痛無比。

外面大雨如注，空氣中濺起的浮塵泛起土腥味。又過了一會兒，這種土腥味完全被雨水的清涼所取代。雨水猛烈的擊打著電話亭，濺進來的雨水星星點點地落到我和來薇的身上。

我是如此逼近她，原本熟悉的臉龐在近距離的凝視下卻變得遙遠而陌生。

體育場傳來甕聲甕氣的合唱聲在急促的雨水聲中變得飄忽不定，遙不可及。我無從考證大雨對歌唱比賽的影響，也許一血恥辱的大雨才能沖刷上百年赤[裸[裸的殖民色彩。雨水擊打在電話亭外殼上噼里啪啦的響聲清脆響亮，漫無邊際的雨水將電話亭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離并形成徹頭徹尾的孤立系統(tǒng)。

來薇變得異常沉默了。

觸及她嘴唇的一剎那，《七里香》封面上那個模糊的少女始終縈鎖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印象來來往往。所有味蕾活躍在唇齒之間，我感到澀澀發(fā)麻，那是一種生桃子混不吝的味道。就像走夜路時撞到一起的兩個行人，我們悄無聲息地彼此試探著。

我悄悄地閉上眼睛，我用手輕輕撫摸著她濕淋淋的馬尾辮。

我不知道這個吻究竟持續(xù)了多長時間，也許只有十幾秒。這足夠了！那種甜蜜的豁然洞開早已讓時間完全停滯了！由此引起的沖動似乎變得決絕而義無反顧，我頭暈?zāi)垦５耐瑫r感到頭皮陣陣發(fā)麻。

電話亭的話筒不知何時被我們碰掉了，里面?zhèn)鱽頇C械女音無休止的提示聲：“請插入您的IC卡！請插入您的IC卡！”

這種不識趣的聒噪令我感到心煩意亂！我順勢踢了一腳話筒，笨重的硬殼塑料電話像蕩秋千一樣懸在半空中悠來悠去。

當(dāng)我想再進一步時，來薇緊緊地拽住了我微微顫抖的手。

雨勢漸小并逐漸轉(zhuǎn)停，體育場傳來的陣陣歌聲變得清晰可辨，那是花中合唱的曲目，故作聲勢的高[潮部分被反復(fù)吟唱，如同綿延不絕的山谷回音。我和來薇偷偷溜回到看臺上時，并沒有同學(xué)注意到我們，他們正全神貫注地傾聽大化廠氣勢磅礴的合唱，工人階級排山倒海的氣勢似乎將他們完全震懾住了。晚會一直持續(xù)到十點多，最后全體合唱了一首壓軸的《歌唱祖國》。

晚會結(jié)束，我迷迷糊糊地跟著步行回校的隊伍，眼光卻一直游離在來薇有節(jié)律扭動的身體上。

那里，就是我剛剛觸手可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