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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一個周末,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
初夏的陽光已經(jīng)有些炙熱,透過米黃色的窗簾,一股股熱力在滲透逼近。
我打開寫字臺上那把“永固”銅鎖,逐一翻看著日記本里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恰同面對靈魂深處赤[裸[裸的自己,我像長了翅膀一樣翱翔在肆無忌憚的天空。
她緩慢地朝我走來,星星點點粗鄙的字里行間留下她的足跡。狂妄的夢想像熱帶雨林里瘋狂生長的枝蔓,它奮不顧身地朝著天空中那縷陽光生長。我透過青色的霧氣朝她望去,她扭頭朝我微笑,繼續(xù)朝前走去。我緊隨其后,《海子的詩》里那些閃光的句子像廣袤天際閃耀的群星坐標定位指引著我前進。她觸手可及卻遙不可及,她熱情似火卻冷若冰霜,她落花有意卻流水無情,她肆意撩撥卻若即若離。
我試圖窺探她所有的秘密并決定窮盡一生最美好的歲月去追尋她。我用情真意切的虛妄搭建著自己的白日夢,就像俞藍《愛的滋味》里的那句“愛就是一瞬間的一廂情愿和無悔無怨”。謀虛逐妄的想象急速膨脹著,我決心用最離經(jīng)叛道的詩句去睥睨庸俗無比的人生。
我迅速將那些瞬息變換的靈感寫在信格紙上,狂妄的草書像無數(shù)只凌亂的箭射向文學(xué)沙龍那些交頭接耳的腦袋。密不透風(fēng)的甕聲甕氣被我當頭棒喝后鴉雀無聲,“滿月仙子”的大餅?zāi)樉拖褚粡垳唸A多環(huán)的靶子,我瞄準靶心一箭射去。史翰老師吃驚地望著我,就像武俠小說里渾身正氣的名門正派看到人人見而誅之的旁門左道逍遙法外那樣,他瞪了一眼“后面那個同學(xué)”——他顯然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
誤入他宿舍的情節(jié)幾乎被我認定為無中生有的杜撰,他那些蹩腳的押韻就像牙縫里的沙子讓我感到格應(yīng)。見鬼去吧!他那篇《向往大海的魚》說白了就是矯情,我認為他缺乏必要的科學(xué)常識,逆流而上才是魚類真實的命運——《動物世界》里遍體通紅的大馬哈魚洄游事件就是難以撼動的鐵證。
我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喂馬、劈柴和周游世界的詩人形象,所有向往大海的魚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被一網(wǎng)打盡。
“看什么書呢?怎么拉窗簾?”主任科員推開門問道。
“哦!外面太陽太曬。”我慌忙把《海子的詩》壓在日記本上。
“視力還要不要?什么書?”主任科員走了過來。
“詩集。”我答道。
“我看看!”主任科員伸手拿過那本《海子的詩》。
我下意識地合上日記本,雙手若無其事地攤在書桌上。
“什么時候買的?”他翻著書問道。
“別人的,借的。”
“怎么有空研究這個?”
“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唄!”我笑笑。
“噢?講講看?”
“嗯!”
我陷入請君入甕的圈套而渾然不覺。
算是坦誠相對了,所有有關(guān)文學(xué)的白日夢借助巨大的慣性一哄而上——卡夫卡把自己變成蟲子的事實對家人托盤而出——我如數(shù)家珍般地列舉著那些匪夷所思的例子,就像我必然如他們一樣取得成功。
主任科員似乎想打斷我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把臉側(cè)向一邊繼續(xù)聽著。
我像被催眠的患者那樣思維失禁,恰似癡人說夢。我甚至可以用激動來形容當時的心情,我像愣頭愣腦的革命青年那樣對資本家宣傳著重新分配生產(chǎn)資料的社會理論。
資本家不露聲色并鼓勵革命青年繼續(xù)講下去。
夢想最柔軟的小腹逐漸暴露在一記重拳之下——過于天真的想法令人不可理喻。我完全忽略了夢想和現(xiàn)實之間的巨大鴻溝,夢想的海市蜃樓指引著我慢慢走向現(xiàn)實沙漠布下的重重陷阱。
“你為什么會喜歡這個?”主任科員刺啦一聲拉開了窗簾。
窗外的陽光斜照在主任科員的臉上,如同利刃出鞘。
房間里一下子亮了起來,那本詩集在寫字臺上一堆教輔資料中顯得格外扎眼。海子的頭像變得模糊不清,他額頭垂下的一縷頭發(fā)像扭曲的緊箍咒。他帶著白框眼鏡,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潛水運動員冒出水面時做的鬼臉。
“不為什么,也許是天性。”我答應(yīng)道。
“天性?我勸你你醒醒吧!”
就像打架時被對手卡住了喉嚨,我一時無言以對。
“海子?”他把詩集扔到書桌上。
“海子!怎么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頓了一下,說道。
“以夢為馬!”
“別做夢了!他的詩也能算詩?”主任科員冷笑道。
“你不懂!”我已經(jīng)要哭出來了。
“你懂?這些破玩意兒能當飯吃?”主任科員一巴掌拍到那本詩集上。
“不用你管!”我奪回那本詩集壓在胳膊下。
“不用我管?不用我管家里出個神經(jīng)病!”
“我怎么神經(jīng)病了?”我怒瞪雙目,攥緊拳頭,指甲已經(jīng)完全嵌入掌心的肉里。
“你照照鏡子瞧瞧你那樣子!”
“不用照,就這樣子,改不了!”淚水已經(jīng)奪眶而出了。
“吵什么呢?”母親聞聲走了進來。
“沒事多看些對學(xué)習(xí)有益的書,借誰的趕緊還掉。”主任科員刻意壓制了自己的情緒。
“明天就還掉!”我吼了一聲。
“有話好好說!”母親拉了一把主任科員。
“把書給我還掉!這種書放家里,不吉利!”
我剛要反駁,母親朝主任科員使了個眼色。
他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我騎上二八杠直奔先鋒書店。
就像受到羈絆的靈魂急于尋找它的歸宿,我視其為不可多得的療傷圣地。所有委屈和不甘在成排的書架面前融化了,連綿不斷的書名給與我持續(xù)的慰藉。
先鋒書店墻壁上懸掛著那些相當于“著名前鋒”的作家,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等人氣定神閑、睥睨眾生——我都被瞅得有點意識流了——我是誰?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我都有點納悶了——切格瓦拉什么時候成作家了?他帽子上的紅星熠熠生輝。
還有誰?我逐字逐句地閱讀著羅曼羅蘭的《名人傳》,貝多芬、米開朗基羅和托爾斯泰——唯有真實的苦難,才能驅(qū)除浪漫底克的幻想的苦難;唯有看到克服苦難的壯烈的悲劇,才能幫助我們擔(dān)受殘酷的命運——幾個蒼蠅咬幾口,絕不能羈留一匹英勇的奔馬。
“但愿不幸的人,看到一個與他同樣不幸的遭難者,不顧自然的障礙,竭盡所能地成為一個不愧為人的人,而能藉以自[慰”——我決定買下這本書。
我視其為不折不扣的勵志書權(quán)當漫漫人生黑夜的一只手電筒。
我的一生,唯此不可——羈絆中的夢想豈就此能打折?
“打折嗎?”我問收銀臺的女營業(yè)員。
“會員打九折。”她低頭整理著新到的雜志,頭也沒抬。
“不是會員呢?”我問道。
“不打折!”
“怎么才是會員呢?”
“那邊墻上寫著呢!”她拿起一本《微型小說選刊》朝不遠處另一個女營業(yè)員喊道,“怎么少了一本啊!”
“你再數(shù)數(shù)!”那邊回到。
“買不買啊?”她看了我一眼問道,“辦會員卡先沖兩百塊!”
態(tài)度可真夠差的!難怪長了一口“地包天”——她下排牙都快夠到鼻子了!
兜里就幾十塊,辦個屁會員卡啊!我惡狠狠地想到。
“就這一本了嗎?這本有點舊了!”我說道,“封皮都折成這樣了!”
“地包天”瞄了一眼我手里的書,說道:“就這一本了,就進了這一本。”
“便宜點吧!“我說道,“就當處理庫存了!”
“打不了!我沒這權(quán)限——找到了!壓在‘遼青’下面了!”她朝那邊大聲喊道。
“我說吧!嚇一跳!”那邊回道。
“有臉皮厚的!”“地包天”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剛要掏錢,她扭頭問我:“你這小孩買還是不買啊?真啰嗦!”
“誰小孩?不買了!”我把《名人傳》直接扔到玻璃柜臺上。
“不買放回原地兒去!”“地包天”瞪了我一眼。
“放就放!”我氣鼓鼓地拿起書走回書架。
《名人傳》被我強行塞進一排書中間,封面原有的折痕再次遭受擠壓——它被兩側(cè)的傳記類書籍擠得完全變形了——左邊是《厚黑教主》,右邊是《一代太監(jiān)李蓮英》。
離開“先鋒”后,我直奔風(fēng)云游戲廳。我亟待用血淋淋的屠戮去轉(zhuǎn)移郁郁寡歡的夢想。
我用八神庵單挑所有擦拳磨掌的格斗者——游戲難度被我調(diào)成“初學(xué)者”模式——這也是八神庵能夠橫掃武林的秘密所在。那些身懷絕技的格斗者被八神庵打得遍地找牙,八稚女頻頻發(fā)招,我像現(xiàn)代化武裝部隊剿滅手持冷兵器的梁山好漢那樣痛快淋漓。
熒屏上那些不堪一擊的對手被八神庵反復(fù)蹂[躪,血肉橫飛的鏡頭支離破碎,我用最兇殘的大招耗盡他們的最后一滴血。格斗者轟然倒地,一片狼藉,一聲嘆息。
我沉溺在暴力之中,所有對手化身為臆想中的假想敵,踢貓效應(yīng)終結(jié)在電子游戲之中。所有宣泄的戾氣轉(zhuǎn)化為大招頻出的氣波,激情殺人的鏡頭目不暇接。
后來的搏擊對象我主要針對了女性格斗者,坂崎百合、不知火舞、KING和麻宮雅典娜、被我一一征服。融合了暴力屈服和異性爭端的勝利讓我的腎上腺素飆升至最高值,只是一閃念,《名人傳》作者苦口婆心的勸慰瞬間被KO!
后來我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難度系數(shù)調(diào)得太低了,就像開啟了無敵模式,八神庵也懶得虐菜了!
離開風(fēng)云游戲廳,我騎車往學(xué)校趕,晚自習(xí)都快開始了。
一周后,我們趕往“奶罩”體育場參加慶祝香港回歸的大型歌詠比賽。我尾隨在人群后面一言不發(fā),同學(xué)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和街頭接踵而至的倒計時橫幅絲毫沒有感動我。我對重大歷史性事件表現(xiàn)為無動于衷,周末主任科員對我說的那些話還在讓我消化不良呢!我已經(jīng)有點懷疑人生了!為什么這樣?
市體育場的兩個橢圓形的場館由富于韻律感的帶狀結(jié)構(gòu)件連接在一起,從遠處的高樓鳥瞰,形同乳罩,故而得名。夜色下的體育場,燈火通明,遠遠望去璀璨剔透,它里面好像包裹著某種巨大而渾圓的女性[器官。作為學(xué)生方陣代表,花中高一年級的學(xué)生全部參加了這次大型集會。
我們占據(jù)了體育場西北角的整個看臺,花中校服的白藍兩色匯聚到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無比飄動的旗子。馮削削和其他班的班長們煞有其勢地搖曳著印有花中名字的紅旗,事實上,花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旗幟早已淹沒在各種橫幅以及各色旗幟的海洋之中。很多機關(guān)代表方陣穿著統(tǒng)一顏色的服裝,這些服裝材質(zhì)極差,遠望過去那些方陣更像是褪色的畫布。后來聽主任科員說他們單位那天也參加了活動,就在北側(cè)看臺居中的地方。
高功率探照燈將體育場上空籠罩為灰蒙蒙的透亮,很多蛾子在探照燈附近飛舞著,抬眼望去,它們就像地理課本上太陽黑子,在灼眼的斑斕之處形成若隱若現(xiàn)的陰影。在一片耀眼的光亮之處,我看到男生袖口和脖領(lǐng)上折射出臟兮兮的油亮以及女生暴露的腿部。
大化廠在離我們不遠處的看臺上也有一個龐大的方陣。他們統(tǒng)一穿著暗灰色的短袖工作服,像剛從車間一線轉(zhuǎn)戰(zhàn)而來一樣。我遠遠地望見了大化廠的“紅丸”,他正吆喝著指揮人們把大化廠的橫幅拉好。“紅丸”原本高亢犀利的嗓音在這種嘈雜地環(huán)境中顯得有氣無力,他的聲音似乎完全被湮沒了。我原本對“紅丸”水火不容的仇恨似乎也被這種巨大的氣場所融化,至少我左腹的肋骨并沒有隱隱作痛。
“音響,注意音響,市領(lǐng)導(dǎo)馬上要到了!”一個腦門锃亮的大背頭不耐煩地就著話筒朝后臺喊道。巨大的電流呼嘯聲再次響起,讓人頭痛欲裂。
各方陣陸陸續(xù)續(xù)進場完畢,站在體育場中央的幾個主持人開始試話筒,他們輕描淡寫地“喂!喂!”之后伴隨而至的是電流麥沖產(chǎn)生的尖銳呼嘯聲。很多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過了一會兒,音響終于調(diào)好了,大背頭開始了慷慨激昂的主持,左右兩名女主持順勢呼應(yīng)著他。很多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事物在他山呼海嘯的話語中變得生氣盎然起來,他巨大的肺活量令人望塵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