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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接受了暴風驟雨般的洗禮。
主任科員和母親完美的雙劍合璧讓這場家庭教育變得蕩氣回腸,從父母的含辛茹苦,到謀生的舉步維艱,再到社會的復雜多變,我在感到自己渺小卑微的同時深深自責。
為何不放過上小學的弟弟?非得把他拉過來一并教育?讓他感同身受這種苦大仇深的教育目的何在?弟弟啊,都是哥哥害了你啊!
母親擅長使用對比法,她會一一列舉她所熟悉的品學兼優的學生,讓我在同他們的對比中自慚形穢。在她的眼里,我的成績定會隨著與日俱增的恥辱心而逆勢上揚。
主任科員則擅長分析法,他首先幫我客觀分析當前的社會形式,告訴我考大學才是唯一出路,爾后抽絲剝繭般地分析我成績下滑的原因并歸納為“四個不重視”和“三個掉以輕心”,最后,他提出下一步對策建議并讓我爭取節后“開門紅”。
“開門紅”后就是“雙過半”,接著“沖刺四季度”,一年就過去了——主任科員把他們單位經年不變老掉牙的東西套在了我頭上。煩不煩啊!
我洗耳恭聽并頻頻點頭示意,主任科員強大的總結歸納能力是積年累月給領導寫講話稿練就的真本事。當然,他不會少了那形同醉酒般的傾訴:“我主持過工作,我也后備過,我還進入過組織視野呢!”
這算不算階級斗爭擴大化?
在教育我的同時,他們還不忘飽含深情地回憶了自己學生時代的光輝歲月。按照他們信誓旦旦的描述,他們在困難卓絕的條件下秉承著刻苦學習的優良傳統,挑燈夜讀和專心致志是他們長期保持名列前茅的不二法寶。他們委婉地感嘆,如果不是客觀因素所限,他們必將無一例外成為那個時代鳳毛麟角的大學生。
這種深情回憶幾乎成了每次家庭教育必備的開胃菜。我對他們未能上大學的遺憾深表同情,卻又對他們所謂的名列前茅深表會懷疑,因為無論是來薇、劉高斯還是我初中那些要好的同學都不約而同地表示,他們的父母年輕時吃苦耐勞、成績名列前茅。
難道那個年代題目過于簡單,絕大部分人都并列第一不成?
弟弟早就哈欠連天了,父母示意他先去睡覺,弟弟帶著汲取經驗教訓的任務回屋睡覺了。弟弟走后,我努力擠出了幾滴眼淚,以示對他們煽情教誨的反饋。他們對教育的成效還算滿意,順帶還鼓勵了我幾句,我終于可以回房間好好反思了。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我感嘆著自己的生不逢時,我寧可出生在炮火連天的戰爭年代,至少我可以赤膊上陣,砍掉幾個鬼子,這似乎比計算那些刁鉆古怪的難題要有意思得多。如果能夠有更多的選擇,我更渴望那些冷兵器時代,畢竟信息化戰爭條件下一枚小小的導彈足以讓眾多的生命血肉橫飛——這似乎背離了戰爭的意義。在冷兵器時代,我或許能成為一個替天行道的綠林好漢,在大快朵頤的快感中去體味快意恩仇。如今的我,卻只能卑微的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費盡心思去迎合那些賴以提高分數、古怪刁鉆的題目,最終不可避免地犯下形而上學的錯誤。
我一度認真琢磨起我的未來,衣食無憂繼而出人頭地是長輩和師長最殷切的希望——我無法想象以后我會把自己餓死。讓我感到困惑的是出人頭地。出人頭地,也許就是我擺出一副舍我其誰的臭嘴臉出現在花中的光榮榜上,就是我父親某天突然進入組織視野并晉升為經委副主任,就是我母親不再為了兩個臭錢跟小販們討價還價。
我浮想聯翩,大徹大悟,幾乎洞察到成功學的真諦——出人頭地,不就是裝X給傻X看嗎?
我還充滿虔誠地思考了一會兒男女關系問題。在我父母不厭其煩的教誨中,他們還旁敲側擊地點到了這個問題,他們意味深長地警告我要跟女生保持一定距離,否則會極大地分散學習精力。我當時鄭重地點了點頭,卻猛然想到我和來薇同床共枕的情形并感到不寒而栗。
不就是基于繁衍生息的一種交[配行為嗎?在這一點我們甚至不如一只吃掉自己丈夫的螳螂,至少它們可以用生命去祭奠一次交[配。人類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復雜?難道這是直立行走的兩足動物所獨有的主要特征?貪婪、欲望和勃勃野心在生[殖器亢奮的蠕動中達到高[潮。
眾生平等,大家都是性[沖動的產物,裝什么正經!
成績單寄來后我徹底失去了自由,我被關在自己的房間查漏補缺,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去上補習班呢!我失去了和伙伴們的聯系,他們給我打電話的熱情在經受百般盤詰后戛然而止。
我在無聊透頂的同時感到脫離群眾的孤單。
除了那些令我感到糾結的陳詞濫調的知識點,我還受到了主任科員的監視。我房門上方一扇可旋轉的小天窗被刻意打開并呈一角度,我站在門外試過,透過玻璃窗的反射,正好能看到我的寫字臺。
我對主任科員居心叵測的監視感到憤怒卻無可奈何。
窗下窺人,還有沒有人性?
我偽裝閉門造車并危襟正坐,沒準門外面主任科員正瞄著我呢!
裝模作樣卻心不在焉,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了!我變得疑神疑鬼起來,主任科員任何無厘頭的風吹草動都能引起我的警覺,我像驚弓之鳥那樣加以提防。弟弟偷翻我抽屜的行為令我大為惱火,盡管他一再解釋他是為了尋找上一期的《飛碟探索》。我懷疑他受了主任科員的指使,年前主任科員給他買了一雙“李寧”——他沒準兒早就被“招安”了。他對我苦口婆心的策反言論表現為無動于衷,我為搖擺不定統一戰線的崩塌感到痛心疾首。
我在五金商店買了一把“永固”牌的銅鎖,我把那些“敏感”的東西一股腦鎖進了抽屜——日記本、課堂上那些即興創作的素描以及半成品的詩歌。
主任科員沒有對我擅自“配鎖”的行為發表任何意見,我把這種未置可否認定為默許并把那只抽屜歸類于具有家庭特色的“特區”行列。
一家四口圍在電視機前看電視打發掉了鼠年最后的時光,一個有關女機器人的小品讓弟弟笑的前仰后合,父親對這種全能女性嘖嘖稱贊,而母親卻嗔罵導演歧視女性。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女[機[械人夸張的肢體語言,齷齪而卑鄙的想到,這姐們兒下面不知道有沒有貨?那個大嗓門的禿頂男子買這女[機[械人難道只是為了吵架拌嘴?這不是花錢買罪受啊!
牛年的鐘聲敲響了,我在春晚主持人風馬牛不相及熱鬧的倒計時中跨入新的一年。
“來吧!來啊!”正月初五,電話另一頭來薇催促道。
“現在啊?”我問道。
“現在!”
“你干什么呢?”
“來了你就知道了!”
“我等會兒就去啊!你家在龍泉街?”
“我這好找,龍泉小區最邊上一棟,302。”
“你作業做得怎么樣了?”我壓低聲音瞄了一眼從里屋出來的主任科員,他端著茶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怎么又扯到作業了!”來薇提高嗓音說道。
“好的!好的!”我盡量把聽筒貼緊耳朵。
“什么‘好的’、‘好的’!跟你說話呢!”
“我作業差不多了,準備預習下學期的東西呢!”我在電話這頭干著急。
“你到底來不來?”
“嗯,知道了!”
“行了,不跟你說了!我喊別人了!”來薇有些不耐煩了。
“哦!”
我剛準備說些新年祝語之類的客套話,來薇掛斷了電話。
“誰的電話?”主任科員慢條斯文地問道。
“班上一個同學。”我如實回答。
“等會兒去八公廟吧?”他問道。
每年初五去八公廟燒香許愿是他的必修科目。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看書。”
“也好!不要到處跑!”主任科員叮囑道。
我已經如坐針氈了,我認為自己喪失了某種機會。
父母和弟弟出發有一會兒了,我來回往返陽臺上觀望了好幾次,應該沒有“回馬槍”了。
我匆忙給來薇打了個電話過去。
連打兩次都是忙音,我估計來薇在給別人打電話。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決定直接去來薇家,哪怕被她嘲笑為不上路子的不速之客。
我騎著二八杠直奔龍泉街,來薇家就在龍泉街盡頭的龍泉小區。
自行車轱轆壓在長條狀水泥蓋板搭成的路面上,顛簸起伏,瓦亮的鈴鐺皮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響聲。透過水泥蓋板間的縫隙,我隱約能看到下面汩汩流動的污水——這條路下面原來是條臭水溝。以前我還拿這條臭水溝嘲笑過來薇呢,龍泉小區叫臭水溝小區得了!
我把二八杠停在單元門門口,快步朝三樓爬去。
“不識抬舉!”
一個中年男子“咣當”一聲關上防盜門快步朝樓下走來,他邊走邊罵罵咧咧著差點和我撞個滿懷。我聞到一股濃烈的混雜著酒精和香煙的味道,他敞開的皮夾克像巨型蝙蝠一樣從我面前拂過。我慌忙側身躲過,沿著樓梯扶手朝上望去。
是302室,來薇家防盜門上防蚊紗窗還在微微顫動。
我躡手躡腳來到302門前,一副隔年的對聯已經搖搖欲墜,風干的漿糊上布滿灰塵。我剛要敲門,卻被里面突然傳來的玻璃器皿猛烈撞擊地磚的粉碎聲嚇了一跳。
繼而是第二聲、第三聲,間或還有熱水瓶著地時沉悶的爆炸聲。
待里面寂然無聲,我鼓起勇氣輕扣了幾下門。
“滾!”里面傳來歇斯底里的一聲。
好像是來薇的聲音,我不能確定里面還有沒有別人。
里面又傳來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她應該是躲到里屋去了。
我喊著來薇的名字猛地拍擊防盜門,里面并沒有人答應。
二八杠的鈴鐺皮發出陣陣響聲,內置齒條的撥擊聲空洞悠長。
我兩腳叉地坐在二八杠上,一邊撥弄鈴鐺一邊仰著脖子朝三樓的南陽臺望去。
我差一點就要像四海那樣在樓下呼喚來薇了,克制的理性卻像粘稠的濃痰堵在我的嗓子眼。我如鯁在喉。我并不想大年初五在龍泉小區高聲呼喚女生的名字,我初中一位英語老師就住在這個小區,我絕不想讓主任科員知道。
三樓的一扇窗戶呼啦一聲被拉開了,一個中年婦女隔著紗窗責令我不要制造噪音。
我懷疑自己走錯地方了,來薇家沒準兒是小區另一頭最邊上一棟。
我瞅了那婦女一眼,索性駁了一句“你管得著嗎”。
對方報以劈頭蓋臉的斥罵,她蜻蜓點水地問候了主任科員夫婦。我都覺得對不住他們了。
氣憤不過,我一邊報以排山倒海的鈴聲一邊踩車快速離去。
“老實交代吧!”主任科員在沙發上危襟正坐。
我一回家就感覺不對勁,主任科員果然來個招回馬槍——還是帶延時功能的——以往他們去八公山都要到吃中飯才回來,
“交代什么?我媽和弟弟呢?”我問道。
“別轉移話題,你去哪了?”
“先鋒書店,看看有沒有新書。”
“先鋒書店初八才開門!”主任科員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早忘了!我見沒開門就回來了。”
“究竟干什么去了自己心里清楚!”主任科員撂下一句話便憤然離去。
我瞅了一眼石英鐘,十點半不到,他沒準還急著去燒香許愿呢!
我回過神來匆匆給來薇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來薇無精打采地回了句“沒事了”便掛斷了電話。
我碰了一鼻子灰,大過年的,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