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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后,我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學校會直接把成績單郵寄給家長,成績揭曉前的幾天成了放寒假后為數不多可以理直氣壯的日子。這和暫未抓住罪證的小偷依然可以逍遙法外一樣,我從父母隱忍而難堪的目光里似乎看到了火山爆發的端倪。
他們對成績的苛求似乎永無止境,這和成人世界渴求財富的愿望并無二異。作為市經委一名提拔無望的主任科員,我的父親把職務上晉升的期望轉化為我考試成績上升的希望,而這似乎更令他絕望。
至少他不會降為副主任科員。我的成績則有如人類進化歷程,在螺旋式曲折上升的同時,更多的是被馬列恩稱之為延緩歷史進程的退步。
根據他們對我近乎合理的研判,我此次的成績將不可避免的糟糕。
那本《海子的詩》被我藏到自己房間的褥墊底下,連帶那天晚上不可理喻的記憶,我選擇遺忘的途徑就是置之不理。我以各種堂皇正大的理由外出和劉高斯他們廝混在一起,我需要某種疾風驟雨去一掃陰霾,佯裝到先鋒書店看書是我最為常用的伎倆。
那天,我和劉高斯在亨得利臺球廳一決高下,被領著孫子在那一帶閑逛的鄰居老孫頭看到了。盡管我刻意將后背轉向他,但老孫頭依然敏銳地發現了我。
老孫頭是經委副主任退下來的老干部,主任科員見了他一口一個老領導。用老孫的話說,小謝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干部。從科員到主任科員,小謝終于謝了頂,變成老謝。
既然已經被他發現了,我倒不如大方一點,刻意和做作的遮掩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只要他不在我父母面前嚼舌頭就夠了!老孫頭和他的胖孫子站在臺球廳門口,像參觀市動物園借來的珍稀動物那樣審視著我們。我毫不懷疑他的胖孫子日后必然會成為某部委辦局的領導干部,這舉止神態簡直就是幼兒版的老孫頭!
趁劉高斯擊球的當兒,我上去跟老孫頭頗為客氣地打了個招呼。我順便假惺惺地伸手去摸胖孫子的后腦勺以示親昵。那孫子劃清界限般地躲開了——我的手上難道有毒?
老孫頭不客氣地問道:“這次考得怎么樣啊?”
就像后背被球桿戳了一下,我強忍歡顏道:“還不知道呢,還行吧!”
“不能玩野了!打臺球的凈些個社會青年,這是你們摻和的地方?”
“我們這也是強身健體啊!您老來一竿子吧?”劉高斯把黑亮的臺球桿遞給老孫頭。
“就是,就是!這是國際運動!”我附和道。
老孫頭哼了一聲,搖著頭拉著胖孫子掉頭走了。他一邊走一邊朝我們這邊指指點點著,他似乎在給胖孫子展現某種現成的反面教育案例。
“誰啊這是?”劉高斯問道。
“嗨!我們小區一看門老頭,就愛管閑事!”我提桿揮向白球。
“長得還挺像干部呢!”
“以前給領導開車的!”我隨口更改了老孫頭的工作崗位。
“難怪啊!”
“還好來薇步不在!”
“怎么了?”
“來薇在的話鐵定被他認為我跟女生有瓜葛了!”我斷言道,“肯定到我爸那將我一軍!”
“至于嘛!”劉高斯撇了撇嘴。
“背后議論我什么呢!”來薇和津巴布韋一前一后走了過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啊!”劉高斯笑道。
“津巴布韋也來了!她會不?”我隨手揮出一桿,不小心把黑八帶入底帶了。
“怎么?不歡迎啊?我媽跟她媽是一起練功的老姐們兒!”來薇笑道。
津巴布韋抿著嘴朝我們笑笑。
劉高斯尷尬地笑笑,對我說道:“蟋蟀,我跟來薇來一局,你先跟津巴布韋聊聊吧!你們初中還一個班的呢!干在這杵著多難看!”
我有些不情愿的把臺球桿拿給來薇,他們倆揮桿打了起來。
“你以前打過臺球嗎?”我湊到津巴布韋跟前問道。
津巴布韋抬頭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我們幾個也好久不來了,平常管得緊,也只能寒暑假來玩玩了!”我撓了撓頭笑道。
我前言不搭后語的瞎扯著,我扯到了以前的老師和同學,她認真的聽著,偶爾微笑著點點頭。在內向女孩子面前,我似乎變得開放和健談。我毫不吝嗇的吹噓著自己的臺球技術,還時不時把屠勝豪打架斗狠的情節移植到自己身上。
津巴布韋驚訝的望著我,仿佛要重新認識我。
先是扯到了游戲廳,她對我嘴里冒出的著名格斗人物嘖嘖稱奇。在她的眼里,那仿佛是區別于物理、化學等科目的另外一門遙不可及的課程。
我信口開河道:“還別說,我覺得你長得挺像麻宮雅典娜呢!”
津巴布韋驚訝地問道:“什么?雅典娜?”
“麻宮雅典娜!”我費盡地解釋道。
“她長得好看嗎?”
“還行!”
后來扯到了錄像廳,津巴布韋充滿好奇地說:“蟋蟀,你有空帶我去看看吧!我挺喜歡文藝片的,可我媽不肯讓我看!”
“你媽怎么這樣?”我撓了撓頭,爽快地答應了。
“你嘴里面是什么東西啊?”我無意中注意到她嘴里的一些東西。
“沒什么!”津巴布韋抿著嘴笑笑。
“怎么牙上纏著鐵絲啊?
“那是牙套,糾正牙齒用的!”津巴布韋咯咯地笑了。
“我以前怎么沒看到過?”
“上了高中才裝上去的!”
“還有這東西啊!給我看看吧,啥構造啊?”我問道。
“有什么好看的啊!我牙長得不好啊!”她呲著牙朝我笑了笑。
青白色相間的兩排,我看到了裝在套子里的牙。
“有什么不好看的,我覺得挺好看的啊!”我笑笑。
津巴布韋頗為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感嘆道:“其實我的牙也不算太壞,我媽非得讓我裝,估計要帶到高中畢業了!”
“你們女生就是麻煩,你看我,這么大顆齙牙都沒管它!”說完,我扒開上唇給她看。
“是夠大的,跟蟋蟀的鉤子牙一樣!”津巴布韋訕訕地笑道。
我噗嗤一聲笑了。
“你這牙在學校門診部弄的?胡醫生那?”我問道。
“沒有啊!在外面弄的,他那才不弄牙呢!”
“我在胡醫生那碰到過你好幾次呢!”
“我也看到你了!你現在還流鼻血嗎?”津巴布韋突然臉漲得通紅。
“有時候流,管它呢!停了藥,反倒不流了!胡醫生都配的什么藥啊!”我抱怨道。
“也要看看呢!”
“對了,你到胡醫生那看什么病啊?”
“沒什么,調節身體的。”她言辭閃爍道。
“哦!”我訕訕地笑笑。
又過了一會兒,來薇和劉高斯打得有些膩了,招呼我們上來一起打。
“聊得夠熱的啊!”劉高斯拍了一把我的肩膀。
“該你們聊了!”我白了他一眼,把一根臺球桿遞給津巴布韋。
津巴布韋推卻道:“我不會打啊,從來沒打過啊!還是你們玩吧,我看看就行了!”
“我們也不太會,也就玩玩兒!”我盛情邀請道。
“拿棍子瞎搗就行了!”劉高斯笑道。
“玩吧,玩吧!拿白球撞!”來薇也勸她來上一桿。
盛情難卻,津巴布韋笨拙地拿著臺球桿朝白球捅去。
一連幾把都打空了,津巴布韋臉臊得通紅。
我拿過她手里的球桿,掉了個頭,一邊遞給她一邊說道:“干脆用大頭得了!這叫加農炮!”
津巴布韋猶豫了一下,揮出一桿,白球猛地彈出,將三角形的一堆花球撞的四散開來。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區的傳達室。
我會文質彬彬地問看門的劉大爺是否有我的信,而劉大爺總是帶著一絲試圖窺視我隱私的眼神搖搖頭。這讓我惱火的同時還感到一絲失望。在我縝密的計劃里,我會先行拆閱學校寄來的成績單,倘若還說的過去,便交與父母,如果退步嚴重,就先把信件藏起里,年后再說,總讓我過個痛快年吧!
春節期間,郵局忙得很,這一點我想再冥頑不靈的父母也不能耍賴啊!
其實,我早就應該從劉大爺并不友善的眼神里看出一點端倪了。主任科員早就跟劉大爺打過招呼了,他拜托劉大爺務必把信件交給自己而不能落在我的手里。
劉大爺早就被買通了,我嗅到了白色恐怖的味道。
如果我父親把對付我的這一套用在官場上,他沒準早干處長了。
據說我的成績單在香煙繚繞的傳達室被當眾拆開,那里經常聚集著一些閑聊的人們。我不清楚這是劉大爺自作主張的侵權還是父親自取其辱的炫耀。
人們對成績單上的名字和分數評頭品足,這種事不關己的議論凸顯出人間的世態炎涼,就像興奮而輕而易舉地評判他人的家長里短那樣,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
當然,人們不會忘記我,他們在成績單上搜尋著我的名字,這對他們來說顯得比購置年貨更加重要。當人們在A4紙的右下角發現我的名字時,他們充滿同情地嗟嘆著,爾后迅速將話題轉移到日趨緊張的臺海局勢上。
那是一個相當糟糕的分數和排名,幾個簡單的數字讓主任科員顏面掃地。
人的一生不就是在數字游戲中此消彼長嗎?從上學前比飯量、身高到上學后比分數、排名,從中年比鈔票多少到老年比體檢指標,縱使死后,還有參加追悼會人數和墓地大小可以較量一番呢!我又何嘗不想弄個漂亮的指標?
我能想象到主任科員略顯蒼白的臉,他微微顫抖地將成績單塞進上衣口袋里,這應該同他微微顫抖地將成績單在我面前掏出是一致的。
其實主任科員拿到成績單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和那些人聊了好一會兒才往回走。他不愿意讓人們發覺他對我羸弱成績的憤怒和惱火,就像他不愿過多提及他們單位過年額外發放的年貨一樣。
他似乎是個左右而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