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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匆匆離開風(fēng)云游戲廳，穿過小八叉巷抄近道往回走。

經(jīng)過一個發(fā)型屋時，一個穿著大開領(lǐng)皮夾克的年輕女子隔著玻璃跟我們打著招呼。就像商店玩偶柜臺里的布娃娃冷不丁兒冒了句話，我嚇了一跳。

我朝那女的瞄了一眼，她輕佻的笑容讓我感到心驚肉跳，那是一種糅合了三流演員低劣演技和飽含暗示的笑。玻璃門透射出的粉紅色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呈現(xiàn)為原始的肉色。

她臉上敷的粉可真夠厚的！簡直就是一面具。

面具背后無數(shù)張臉穿透粉色玻璃接踵而來，我揣度著她背后的故事。

她是誰？她來自哪里？她要干什么？

種種疑惑困擾著我，我赫然發(fā)現(xiàn)圖書館里那些指定的文學(xué)著作中壓根兒就沒有這樣的角色，那些蒼白的描寫完全抵不過眼前這張蒼白的臉。

屠勝豪仰起頭打了聲口哨，徑直走了過去。

她討個沒趣，背過身來，露出寬厚的后背。

我緊隨屠勝豪快步朝前走去。

“他媽的一臉膩?zhàn)樱　弊哌^沒多遠(yuǎn)，屠勝豪罵道。

“哦！”我裝作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洗[頭房，大頭小頭一起洗！”

“哦！”

“人們常說‘大八叉巷看，小八叉巷干’！說的就是這個！”

“哦！”

“那女的就是一‘雞’！”

“哦！”

“你怎么老‘哦’啊！”

“沒有啊！”我笑笑。

“哦哦哦！想吃‘雞’啊！”

“去你的！我操！”

“你還流鼻血吧？”屠勝豪突然問道。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我有所警覺。

“就問問！”

“早晨起來容易流。”我如實(shí)回答。

“上火吧？”

“胡醫(yī)生說是內(nèi)火肝旺。”

“你剛才該進(jìn)去泄泄火呢！”屠勝豪笑了起來。

“去你的！你不會去過吧？”

“‘兩房三廳’你去過幾個？”屠勝豪問道。

“什么‘兩房三廳’？”

“老土了吧！”

“快說說啊！”我催促道。

“兩房——臺球房、洗[頭房，三廳——舞廳、游戲廳、錄像廳啊！你是幾房幾廳？”

“我啊？一房兩廳！”我想了想回答道。

“比我差點(diǎn)！”屠勝豪笑了起來。

我們趁著夜色穿過“破爛張”那扇小門徑直進(jìn)入教師宿舍區(qū)，很多人家在客廳里黑著燈看電視，閃爍的熒屏透過黢黑的窗戶發(fā)出時明時暗的光。

在青年教師公寓前我們遇到了白玫老師，她和一個矮個子男人走在一起。她穿著一件過膝的白色呢子風(fēng)衣，把手跨在那人的胳膊肘里。他們相依而行，斜拉在墻上的影子彼此交織在一起。

矮個子男人臉色蒼白，他好像喝了酒，走路有點(diǎn)晃晃悠悠。

她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刻意回避似的低著頭和那人一道走進(jìn)單元門。

我和屠勝豪貓著腰躲在單元門附近的一個郵筒后面，仰頭朝公寓樓望去。

片刻之后，三樓西側(cè)朝南的一個窗戶亮燈了。白玫老師出現(xiàn)在窗臺前，她輕拂了一下額頭上的劉海，順手拉上了暗黃色的窗簾。

“操！”屠勝豪壓低聲音，“就這家伙啊！”

“誰啊？白老師的研究生同學(xué)？”我問道。

“分了！這個是新談的！”

“為什么啊？”

“好聚好散唄！”

“怎么不和史翰老師談？”我突發(fā)奇想道。

“你拉郎配啊！”

“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等你知道了黃花菜都涼了！”

“就他？跟猴子似的！”我添油加醋道。

“好像叫蔡什么來著，忘了！”

“蔡寶奇？”我猛地想起拳皇里身法靈活的“猴子”。

“對！蔡寶奇！你這名起的好！白老師怎么會看上這小子？他比根號二高不到哪去吧！”

“沒準(zhǔn)這家伙有才呢？”我信口說道。

“有個屁才啊！聽說這家伙有路子，專做醫(yī)療器械！”

“哦！”

“這家伙有輛富康呢！”

“這都多晚了？蔡寶奇不會不走吧？”我問道。

“要你煩神啊！”屠勝豪不屑道。

“撤吧！”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邊走邊聊著朝教室走去，那扇暗黃色的窗戶漸行漸遠(yuǎn)，衍變?yōu)橐股钠岷凇?

回到教室，我把兩只手架在太陽穴上，從游戲廳出來時吹到了風(fēng)，我感到一陣頭痛欲裂。我盯著物理課本上的電磁線圈，思緒打著轉(zhuǎn)兒在腦海里反復(fù)沖擊。

這一天經(jīng)歷的夠多了！從萬有引力到辯證法，從一只癟掉的套子到一雙誘人的眼睛，從不知火舞到粉紅小屋，從彼此交織的影子到那扇漆黑的窗戶，種種亦真亦幻的影像在我腦海里彼此交織后演變?yōu)槊婺咳堑亩抛?

在明滅閃爍之間，在若即若離之中，白玫沿著教室的過道朝我走來。

我噌得一下子站起來，將課本放到課桌的書摞上，指著其中一段內(nèi)容問了一個問題。白玫彎腰俯身，雙手撐在課桌的兩個角上。她恰如其分的解析已然蒼白無力，縱使簡短的目光交流卻讓我感到羞赧不堪。越過受到重力作用而累累垂下的白色連衣裙領(lǐng)口，那條縫隙恰同望遠(yuǎn)鏡賴以觀察的視鏡，若隱若現(xiàn)的隆起變?yōu)橛|手可及的溝塹，翠綠色的玉佩像垂在脖間的水滴一樣搖搖欲墜。那白茫茫此起彼伏的一片已經(jīng)足夠震撼了，鎖骨兩側(cè)的凹陷恰到好處。

好像被高瓦數(shù)的射燈閃了一下，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刺痛不堪。

如同長了麥粒腫，烙印在眼底深處的影像嚴(yán)重影響了視力平衡，我瞇著一只眼睛目送她慢步走向講臺。我看到了她后背上那個若隱若現(xiàn)倒寫的“π”，那柔弱如水的影影綽綽、那溫婉圓滑的寸寸珠璣、那深邃綿延的溝渠縱橫全部隱藏其中，它像戴了面紗的少女一樣神秘莫測。

蔡寶奇使了一招龍卷疾風(fēng)斬，啞黑色的“π”應(yīng)聲斷裂，繼而呈現(xiàn)為渾圓飽滿、呼之欲出的肉[體。

好像地震了，講臺試管架上那一排大小不一的試管劇烈顫抖起來，天花板上吱吱作響的燈管簌簌落下細(xì)碎的塵土。難道是為了安全？那些直立行走的試管為何都套了一層橡膠？標(biāo)識有刻度的溶液躍躍欲出。

它們是如此骯臟、如此猥褻，如此不堪入目！如同天臺上那副猙獰的涂鴉一樣觸目驚心，這些成群結(jié)隊的感嘆號搖搖欲墜。就像糾結(jié)于校史館照片上的那個姑娘，那密不透風(fēng)充斥著霉潮味兒的沉悶玷污了一張純粹的臉。我要不要營救她？

再也坐不住了！

我像初學(xué)游泳溺水時那樣感到絕望的窒息，教室里彌漫的空氣像倒灌進(jìn)船艙的水，不斷嗆入我的五臟六腑。我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出教室。

外面的空氣冰涼砭膚，我打了個冷戰(zhàn)。天空中是一輪金黃色的滿月，地面上像敷了一層雪，呈現(xiàn)為皚皚的白色。我留在地上的影子異常矮小，黑黢黢的一片蜷簇在銀白色上。

我走到花圃前的化學(xué)分子模型前稍作停留，那些彼此交錯的化學(xué)鍵參差不齊，它們雜亂無章地串聯(lián)著那些渾圓飽滿的分子。我摸了一下其中一個被人反復(fù)摩挲過的分子，上面凝結(jié)的水霧迅速沾滿我的手心。

一個快速追逐的黑影在我面前一閃而過，是傅里葉，它斜向跑出一道曲線。

我回頭朝教學(xué)樓望了一眼，成排的方形窗戶滲透出黯啞的白光。

我穿過教學(xué)區(qū)的紅磚圓月門，沿著墻根的一條小路朝青年教師公寓走去。

憑著記憶，我來到白玫老師宿舍門前。

走廊上方暗淡的白熾燈令人昏昏欲睡，樓梯口廁所里的一只水龍頭壞了，潺潺的流水聲在一片靜謐之下顯得格外清晰。四下空無一人，狹長的樓道里籠罩著淡黃色的霧氣，變得密不透風(fēng)，一眼望不到盡頭。

我屏住呼吸，心跳地厲害。我來這干什么？我又能干些什么？就像無端揣摩別人錢包的小偷，暗黃色木門上的鎖眼一直在盯著我看。

我要是有透視功能就好了！

想象力有多豐富，我的內(nèi)心就有多么齷齪不堪！

正在進(jìn)行時還是將來進(jìn)行時？蔡寶奇究竟行不行？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失落。

也許我應(yīng)配以一陣疾風(fēng)暴雨的敲門，倉促之中的快感足以令人感到慰藉。

透過門縫，我隱約聽到屋里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一種近似于撕碎紙張的聲音。

那張有著清純和驕傲面孔的照片在我的想象中被撕得粉碎。

一根裝滿濃硫酸的試管劇烈地晃動著，淡黃色粘稠的液體濺到雪白的紙上。

屋里傳出一聲木頭椅子拖曳時摩擦地面的刺啦聲，一陣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躲，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木門猛然間打開，屋里溢出一片橘黃色的光。

“你怎么在這？”史翰老師愣了一下認(rèn)出了我。

他鼻梁上的鏡片像兩片鏡子，鏡片里映襯出淡淡的橘黃。我聞到他嘴里濃重的酒氣，房間里橘黃色的臺燈朝黑暗的走廊里流溢出溫暖的光。我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這應(yīng)該是四樓，我剛才多爬了一層！

“史老師！”我打了聲招呼。

“你，你怎么站在我門口？”他問道，口齒并不清晰。

“我？沒事。哦！我，我想加入文學(xué)社。”我斷然把兩件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事扯到了一起。

“你？”

“嗯！”我在他眼鏡鏡片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我像一個紙片人那樣飄忽不定。

“就這事？”

“是的，赤羽文學(xué)社。”我索性暗度陳倉。

“你等一下啊！”他說完汲著棉拖鞋朝盥洗室快步走去。

“嗯！”我杵在門口看著他。

“你先進(jìn)去坐！你先進(jìn)去！”他回頭朝我說道。

靠窗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盞可調(diào)白熾燈，燈光在橘黃色燈罩的映襯下變成溫馨的暖色調(diào)。書桌旁有一個小的書架，書架上凌亂地擺放著各種書籍、雜志。一個銀色的小鬧鐘夾雜其間，鬧鐘的玻璃蒙子裂了，橫亙的一道和分針時針交疊重錯。

第二層書架上擺放著一個黑邊的相框，里面是一張年輕女子的彩照，那個女子斜倚在公園的一座小假山旁，姿勢有些扭捏。她穿著一件雙排扣的紅色風(fēng)衣，含情脈脈地盯著鏡頭。

書桌上有一本《海子的詩》，灰?guī)r底色封面上是三個不同朝向的“L”，右上角是作者的頭像——他清秀得像個女生。桌面上平攤著幾張信簽紙，其中一張沾滿了黑色的墨水，那看上去像鋼筆不出水甩動時濺射的墨痕。書桌旁有個塑料廢紙簍，里面塞滿了團(tuán)糅在一起的廢紙。一張狹窄的單人床緊靠墻擺放著，床上的被褥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靠床的墻上盯著一個木制的海軍錨，一根暗黃色的麻繩粗礦地纏繞在白灰相間的木錨上。

我突然聽見急劇的嘔吐聲和最大流量自來水沖擊盥洗池的聲音。

他顯然是喝多了。

我朝盥洗室走了兩步又退回來了，我并不清楚如何去慰藉一個喝醉的人。來回反復(fù)兩次，幾聲響亮的干嘔讓我打起了退堂鼓。我那時候成熟一些的話就應(yīng)該知趣地離開，我完全把自己置身于騎虎難下的境地。

我?guī)缀跏前阉匣厮奚岬摹?

他低垂的腦袋像撥浪鼓那樣搖擺不定，我赫然發(fā)現(xiàn)他頭頂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禿斑。沖天的酒氣混雜著嘔吐物的異味撲鼻而來，我感到一陣惡心。經(jīng)過樓道時，一位剛畢業(yè)不久的實(shí)習(xí)教師邊掏鑰匙開門邊盯著我們看，他異樣的目光就像看到了不打招呼來聽課的校領(lǐng)導(dǎo)。

我原本還指望他上來搭把手，他卻迅速開門閃身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你剛才問我什么？”史翰老師含混不清地問道。

“我先扶您回宿舍！”我挺直脖子以承受他整個身子下墜的力。

“你說！”他猛地挺直身子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