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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帶著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

“您的眼鏡呢？”我發(fā)現(xiàn)他的眼鏡不見了。

他沒有回答我，踉踉蹌蹌地歪倒在床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他縱了縱身子靠在床頭上。

“我想借本書看看。”我覺得他已經(jīng)記不得我剛進(jìn)門時的請求了。

“你喜歡看什么書？”他盯著我問道。

“隨便吧！都行！”

我赫然發(fā)現(xiàn)我面對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失去眼鏡的史翰老師就像照片底板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形象那樣——我懷疑他根本就看不清我是誰。

“我給您倒杯水吧！”我說道。

“謝謝！”

“那我先走了。”我把水遞給他。

“你想借什么書？”他問道。

“就那本吧！”我指了指那本《海子的詩》。

“好！你喜歡詩？”史老師問道。

“嗯！”

“喜歡他的詩？”

“我覺得汪國真也不錯——既然選擇了遠(yuǎn)方，就要風(fēng)雨兼程?！蔽译S口來了一句。

“你還讀過誰的詩？”

“席慕容！”我對她一無所知，只是作者的名字曾經(jīng)引起我的注意。

“哦！她寫過《七里香》?！笔泛怖蠋煷蛄藗€酒嗝。

“您跟誰喝的??？”我問道。

“自己喝的！”

“您發(fā)表過不少詩吧？”我接著問道。

他笑了笑，并沒有回答我。我覺得他是酒上頭了。

“元旦晚會上您讀的那首就挺好的，《向往大海的魚》！”我說道。

“那天是其中一首，后面還有呢！”他踉蹌著站起來從書架上拿了一個筆記本遞給我。

“嗯！”我翻看著筆記本上的詩句點(diǎn)點(diǎn)頭。

“一條魚就是一首詩，有多少條魚就有多少首詩。”

“嗯！”

“每一個人都是一條魚，一條向往大海的魚！”

“嗯！”

“每個人都是淡水魚，淡水魚游到大海就意味著死亡?！?

“嗯！”

“你知道我的筆名吧？麥哲?！?

“麥哲？”

“麥哲倫的麥哲。我讀一首吧——《敲銹之歌》。”史翰老師借著酒勁讀起其中的一首。

老船！

你這艘老船！

為何總是銹跡斑斑？

你的船長去了哪？

為什么只升起半片帆？

你的水手都醉了嗎？

看那桅桿已經(jīng)折斷！

老船，你這艘老船！

讓我拿起錘頭，

敲去你渾身的紅繡！

你的汽笛為何這般嘶?。?

海鷗不在你上空盤旋！

你的母港究竟在哪？

誰為你糾正羅盤？

老船，你這艘老船！

讓我拿起錘頭，

敲去你渾身的紅繡！

風(fēng)暴也許就要來了，

可你卻渾身是銹，

可你卻渾身是銹…

——《敲銹之歌》

后面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就像一個在飯桌上滴酒未沾的人受到那些酩酊大醉人們的熏陶而變得神志不清。我和史翰老師的對話出現(xiàn)了嚴(yán)重的一邊倒，嚴(yán)格意義上講，我只能算是插不上話的傾聽者。

史翰老師已經(jīng)熱淚盈眶了，酒精和詩句發(fā)生最劇烈的酶促反應(yīng)，他顯然在說醉話了。他無所不談，甚至有些言辭過激了。他問候了學(xué)校一位資深的退休教師，那名被返聘到教學(xué)督導(dǎo)組的老教師給他挑過不少刺。某些過于直白的語句他使用了文言文，夾雜其中的之乎者讓我難辨其意。我想到了那天晚自習(xí)在留下用英文呼喚來薇醉醺醺的四海。

我“嗯”、“是”、“對”之類肯定的詞匯就像錄音機(jī)上失靈的暫停鍵，快速旋轉(zhuǎn)的磁帶并不因此而拖泥帶水。我想他可能誤會我了，無力反駁而予以肯定的表述讓他把我當(dāng)成了“酒逢知己”。后面的話有些含混不清了，他的舌頭似乎比思維慢了半拍，我必須細(xì)加甄別才能窺探一二。大體上是懷才不遇，那些早他出生十年的詩人們甚至令他妒火中燒。否定之否定的哲學(xué)命題在他身上靈魂附體，他一面感嘆自己的作品卻一面說它們是一坨屎。

透過他含混不清的只言片語，我?guī)缀醺Q見他至今單身的秘密，書架相框里那個紅衣女子其實(shí)就是撲克牌里千面一孔的“Q”。他坦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像武俠劇里蒙面?zhèn)b客揭開黑色面紗，棱角分明的五官一清二楚。

我變得不知所措起來，我像無意中窺見國家機(jī)密的百姓那樣惶惶不安。我勸他早點(diǎn)休息，他似乎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某種程度上我完全被感染了，我像欣賞電影鏡頭里最出彩的橋段那樣望著他。我看到的是一個毫無防御而直面靈魂深處赤[裸裸的人。他斷斷續(xù)續(xù)抽泣著說了些令我刻骨銘心的話，庖丁解牛般的抽筋拔骨令我瞠目結(jié)舌。夢想、愛情和人生三扇重疊的大門被貝多芬《命運(yùn)》緊鑼密鼓的前奏無情叩擊著，我透過門縫窺見他內(nèi)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世界。書架相框里那個紅衣女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開始融化，從表情豐富到行尸走肉，直到一具面目猙獰的骷髏。

仿佛墜入一個截然不同的鏡像世界，直角坐標(biāo)系的橫軸和縱軸像時針那樣扭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密匝匝的點(diǎn)坐標(biāo)變成無數(shù)酒精燈倒立的明焰。阿拉伯?dāng)?shù)字、羅馬符號、化學(xué)分子式、英文字母和數(shù)不清的甲骨文在無窮無盡的三維坐標(biāo)空間肆無忌憚地橫沖直撞著，所有支離破碎的偏旁部首重新組合成光怪陸離的圖形。

我像無意闖入他視野中的一只獵物，他乘著酒勁窮追不舍。

我疲于應(yīng)對，就像坐在一輛沖下斜坡時失去剎車的自行車后座上那樣心驚膽戰(zhàn)。

我在究竟跳下去還是抓緊車座子的選擇上猶豫不決。

“你醒醒吧！”我直接推了他一把。

他的頭重重地撞到墻上。推完連我自己都呆住了，我發(fā)覺自己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睜大眼睛空洞地望著那盞臺燈，我像空氣一樣在他面前變得透明。

“沒人能理解我！”他的瞳孔愈發(fā)游散了。

“我先走了！”我皺著眉頭朝門口走。

“等一下！”他叫住了我。

“您早點(diǎn)休息吧！”

“你剛才說借書的？”

“嗯！”

“《海子的詩》？”他問道。

“嗯！”

“海子是自殺的——臥軌——在山海關(guān)?！?

“我先走了！”

“那好吧！好吧！”他說完面朝墻埋頭睡去。

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我能聽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小鬧鐘秒針的滴答聲。

我猶豫了一下，從書桌上拿起那本《海子的詩》走了出去。

下樓梯經(jīng)過三樓時，我朝白玫老師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樓道里黑漆漆一片，寂然無聲。我朝樓梯拐角的墻上吐了一口痰，憤然離去。

就在一年前，我所在的城市成功創(chuàng)建為國家級詩詞之市。我走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上，急速駛過的電瓶車風(fēng)馳電騁。一群狐朋狗友搭肩勾背，嘴里冒著粗俗下流的方言俚語。

劉高斯已經(jīng)成為市城管鐵西分局的一名科長，他奮戰(zhàn)在另一個城市榮譽(yù)——國家文明城市創(chuàng)建的戰(zhàn)場上。在一家以文[革主題為背景的京味兒涮肉坊，我和劉高斯舉杯換盞，大號扎啤杯子在碰撞中濺出淡黃的泡沫。涮肉坊的前身便是名噪一時的古洞舞廳，時過境遷，這一帶早已面目全非。這里我吹噓著海外的奇聞異事，并把一些慷慨英勇之舉添油加醋地扣在自己頭上，劉高斯則謾罵著無聊的機(jī)關(guān)生活，輕而易舉就陷入人民輿論的汪洋大海實(shí)在不是什么美差。無意中談到史翰老師，當(dāng)我問及那些書籍和手稿時，劉高斯有些含糊其辭。

他點(diǎn)燃一根硬殼中華，打了一個飽嗝。

“你當(dāng)時說拿走的，這都多少年了！”啤酒混雜著孜然粉和生洋蔥的味道從他口中噴出。

“快給我吧！當(dāng)時說好我收藏的！”

“哪找去？”

“不是放你家車棚里了嗎？”我問道。

“那房子早騰給別的老師了，都不定換過幾茬人了！”

“你搬家?guī)习?！?

“我?guī)男〇|西干嘛？你以為我像你啊！”劉高斯啞然笑道。

“說的也是??！”

穿著海魂衫的年輕女服務(wù)員端上一盤“龍門花甲”，她朝我們莞爾一笑。

我和劉高斯頷首致意，卻流露出些許遺憾。

“那里面有一首詩你還記得吧？”幾扎啤酒下肚，我已經(jīng)有點(diǎn)口齒不清了。

劉高斯臉漲得通紅。高中時劉高斯一杯啤酒就上臉，十幾年過去了，還是老樣子。

“那些陳年?duì)€谷子你還惦記著?。≡缇唾u廢紙了！”劉高斯乜斜了一眼。

“唉！還詩詞之市呢！”我嘆了口氣。

“還當(dāng)真?。窟@叫掛羊頭賣狗肉！我看你是在海上過于寂寞了吧？”

我點(diǎn)了根煙，沉默不語。

“趕緊上岸找份工作，結(jié)婚生孩子！”劉高斯一口干掉了剩余的啤酒。

劉高斯結(jié)婚并不算早，可孩子都要上小學(xué)了。我見過劉高斯的老婆，一個相貌平凡的居家女子，是市中醫(yī)院的醫(yī)生。相比之下，我在海上飄蕩的身影真的有些孤單落寞了。本想吃完飯和劉高斯去酒吧的，但想到他老婆孩子還在翹首以盼，我送別劉高斯自行前往了。

在酒吧里，我又喝了不少紅酒，這幾乎成為我下船公休期間的常態(tài)。

酒精麻痹神經(jīng)所帶來的眩暈感像海水拍打船體一樣，讓我難受卻欲罷不能。我搖晃著走進(jìn)廁所，對著馬桶恣意地傾吐。我趔趄著身子用冰冷的自來水洗臉，灼燒的體溫被暫時冷卻，頭部在溫差下產(chǎn)生巨大的裂痛。

一個衣著暴露、身材性感的年輕女子走過來，她站在我身后輕撫著我的后背。

透過T恤衫，我能感覺到她掌心透出的冰涼。

我接過她遞來的紙巾，擦干臉，把身子倚在盥洗臺上凝視著鏡子里的女子。

四目相對，她莞爾一笑，我們儼然如同一對熟識多年的情人。

她也喝了不少酒，也許剛在女廁吐過。

我們相互攙扶著，像兩個剛下戰(zhàn)場的傷病，相互依偎著走向酒吧朦朧的黑色。

酒精真是奇妙的東西，它更像某種催化劑，能夠讓兩種甚至絕緣的物質(zhì)發(fā)生激烈的化學(xué)反應(yīng)甚至形成新的化合物。她玫紅色的低胸上衣讓我有些眼暈，我甚至覺得她似曾相識。我喝醉后都會產(chǎn)生這種幻覺，陌生人會和我記憶中的某些身影重疊交錯，一切變得模糊而虛假。

我在酒精的麻痹下對現(xiàn)實(shí)和記憶充滿苦澀的困惑，在轉(zhuǎn)瞬而逝的快[感后留下大腦極度清醒的空白。我在這種混沌的清醒中，腦細(xì)胞火光電石般的碰撞會蹦出幾句醉話。我仿佛一個靈魂附體者，在眩暈中下意識的說出不屬于自己的話語。

我試圖去撲捉這些支離破碎的語言，當(dāng)年的詩句像焚燒后隨風(fēng)消散的灰燼一樣不可捕捉。酒精作用掀起的波浪擊打著我逐漸消退記憶的堤壩，堤壩上附著的浮游生物被卷回大海，空氣中充斥著海水的咸腥味和燃燒不充分的柴油味兒。駕駛室外涌起密不透風(fēng)的團(tuán)霧，那些模棱兩可的形象像黑夜里的冰山一樣逐漸露出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