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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為白玉,瓦為琉璃,檀木雕刻成的浮窗一陣香氣。東方日頭將將升上,為這個本就黃的扎眼的城更添了幾分熱血。寧白他,終于踏步上了這個世上頂頂無常的權利之眼。
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裳拜冕旒。
這里便是皇城,這里便是皇帝本人下達指令、人倫生活的地方。在這里,并無真正有名有形的龍存活,卻有著亦是無形,卻威力無窮的皇權盤踞滋生。
自開國伊始,有多少帝王曾于此建立不破的政權,又有多少個王侯將相曾于此立下志向,愿拋頭灑血。
危險與機遇本就是這世間最親近的骨血兄弟。這里是皇宮,這里是朝堂,這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距離萬人之上最近的地方。
自黎明起,紫禁城門便大洞開來,百十名初出茅廬的新科舉人邁著相同的步子被一齊帶進了宮城。在歷盡了占名、散卷、贊拜、行禮四禮后,眾人又被帶到了專司科舉的保和殿。
寧白自然居于其中。
他從未到過皇宮,不知為何,卻莫名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他今日站在這片土地上,不是到,而是回。
他心下也奇怪得很,于是總忍不住悄悄飛著眼看。他看風景,卻不知自己亦是風景。
所面所見的是為九五至尊,然他對這個九五之尊的愛好卻并無一知半解,怕生出什么紕漏,于是便著了士人最慣常的天青色儒衫子。
青色衣倨隨行而動,墨色烏絲高高束起。寧白眉清唇紅,好似施了脂粉。
大殿之內被龍黃色充滿,滿目的亮使人恍惚。兩側站著的是清一色的青色官服。再往前看,高座之上,坐著的是珠冕覆面的皇帝,太遠,使人生出一種朦朧感,仿佛遙不可及。
“事實上亦是遙不可及。”寧白在心里俏皮且默默的想。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用以說他正正好。
然而目光微動,卻讓他再無法平靜。
皇帝身旁,那一方朱赭色,與一眾青衣昭然分開了來的,不是他的小右,又能是哪個!
寧白心神大動,他是萬萬也想不到,竟能在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情形,見到夙興夜寐的朝思暮想。
然而這時大殿上卻響起司禮監的聲音:
“諸位舉人落座——接題。”
眾人得令,于是撩袍而坐。寧白兀自沉浸在那方朱赭之中,直到一旁的內侍假‘清嗓子’之聲提醒,方開始答題。
終于,日暮時鐘鼓聲迭起,司禮監于是復宣:
“諸舉人請停筆——”
然后轉到左側:“受卷,掌封,彌封,諸官封存。”
寧白失魂落魄,一方試卷勉強答完。原想著交畢卷便即可去尋小右,卻無法冒犯天威,擔憂殿前失儀,于是只好等。
但等到他出了皇權桎梏,恢復了自由身,那一方衣袖卻是再也尋不得了。
皇城門外,一個個同年三兩扎了堆寒暄談天,寧白卻遠遠隔著,于一旁兀自心神俱亂。
“娘娘。”馮齊走近那個正立于盆盆墨菊前的女子,輕輕的為她披上了一件素色披風:“倒春寒亦馬虎不得,娘娘仔細些,莫染了風寒。”
墨于九月勝放,而如今四月,自然早已逾了花期,只因一直被好生照料著,是以枝葉繁茂,然無花可盛開,徒留了一簇簇青枝蔓葉。
“他日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著了華麗宮裝的常棠曲了身子,仔細摩挲著那方翠葉,口中呢喃:
“可我非青帝,這許多年來,我也未能成為青帝,今后,怕是。”
卻驀然住了口,然后她松手,起身。扇形發髻上的舞鳳釵隨之而動。
“馮齊,走,去若枳宮瞧瞧吧。”
“是,娘娘。”
常棠扶著馮齊的手,優雅而緩慢的走,然而到了拐角處,她卻還是停了下來。
“娘娘?”馮齊輕聲詢問。
“還是尋幾個人,把那些墨菊搬走罷。放在這里,又不能芬芳,始終會礙了誰人的眼。”
“是。”
整個皇宮左側,最是荒蕪偏僻的便是若枳宮。
“娘娘,娘娘!皇后娘娘又來看您了。”一個宮婢三步兩步腳不沾地的匆匆跑過,面上是滿溢的喜色。
屋內女子聞聲而起,只因太急,踢倒了腳邊一方樟木小幾。
“娘娘,你莫動!且等著奴婢。”小婢子趕緊來扶。
那個女子卻虛晃著雙手:“無妨,小慕,你不必憂心。”
然后摸了摸她自己那雙形狀姣好的眼睛:
“只是這雙眼睛,怕是再見不得光了。”
“娘娘您這是說的什么,不是有皇后娘娘在的嗎?眼睛定然會好起來的。”小慕紅著眼睛,帶著哭腔。
“唉,你又何必說這些話來慰我。罷了,罷了,這些許破爛事,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