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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這日,是個艷陽天,景之敏早早便起了身。
昨夜,縱情飲酒讓他暫忘卻了些許事。但酒終究不是醫治一切的良藥,時效一過,作用也如風般散去了,于是在這個宿醉的清晨,許多事,他不愿,卻又不得不再次記起。
景之敏用力搖晃拍打他混沌不清的頭顱,然后喚了貼身丫鬟,服侍他洗漱。
一切畢,丫頭下去,屋子里又只剩了景之敏一人。
他卻一動不動,徒獨坐于銅鏡前,只有眸子還像活著,望著鏡子里映出的自己的面容,表情晦暗不明。
就這般坐了一會,又起了身子。緩緩走到房間右側止住,從柜中仔細端出了一套素色袍子。
他捧著袍子望了又望,一副不同于往日的癡傻形容。這卻還不夠,他甚至還將鼻子湊到其上,使勁的去嗅。他用的力氣那樣大,直攥得指節都失血變做了蒼白,就仿佛要將那素袍子捏成粉末,然后再一粒粒一毫一末,全部融進身體里。
景之敏小心翼翼的換上那袍子,卻又再度陷入了呆滯。他兩手置于腿側,著了素錦羅,像個被先生罵住的孩童。坐于床上許久,大概一兩刻,也許三四刻。
他終于走向了房門,卻不是出去。原來他,只是想去關上門窗,隔絕了日光。
然而,門前卻驟然出現了一中年男子,擋住了他闔門。
景之敏蹙了蹙眉頭,略有不悅的模樣:“父親,有何事?”卻絲毫沒有放開握了門邊的手的意思。
那個被喚做‘父親’的中年男子輕聲答他:“進屋再說。”
景一遲疑,還是讓他進了房間。
輔一關門,被叫‘爹’的景老王爺卻失了方才的分寸,握緊了景之敏的雙臂,面上全是斑斑駁駁的不忍心:
“停手罷,之敏。你不是他的對手啊,莫繼續執迷不悟了。”
“停手罷,只要你肯停手,為父就算拚卻老命,也會為你善后。你愿縱情聲色或是寄情山水,都隨你意。天下之大,只要你肯逃,他一輩子也發現不了,一輩子也找不到你的。”
“呵。”景之敏卻好似看不見他的苦苦哀求,翩然微笑著,一根根抽去了那雙握住自己的手臂的手:“真是多謝父親了。”
“聽父親一席話,之敏心下萬般的感動。只是之敏卻無能為力。”他起初的笑模樣,隨著他說的話變化,每口吐一字,便崩壞一分。一句終了,終于變作了不可抑制的瘋狂。
“父親,之敏做不到。之敏何嘗不想無論晝夜無憂無慮的活?之敏何嘗不想堂堂正正挺胸抬頭的笑在日光下?”
“只是您是否還記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景之敏抬起頭,泫然淚流,景老王爺也一凝滯,哀了臉色。
然后景三步兩步,走到方才端出素袍子的柜前,按動暗格,拿出了一個木頭牌位。景老王爺著眼望去,險些落淚,卻抽了抽鼻子,忍住了。
景之敏拿著那個牌位復到他跟前,指著上面的字大聲喊叫:
“你可還記得這是誰?她是誰?這是我的母親!”
“可那個人呢?他做了什么?他殺了我的母親。他是我的父親,卻去殺我的母親!”
撲通一聲,悲痛到極點的青年跪倒于地,方才嘶啞的咆哮只剩了呢喃。
“我的父親親手殺了我的母親!”
也不知是講給自己聽,還是講給旁人聽。
“母親一塊塊數著墻上的灰磚,母親一遍遍教我讀書識字,母親每日每夜念叨的都是他,他身子怎么樣,他心情怎么樣,母親,母親是真心愛他。”
“可他,他做了什么?他卻一眼都不肯施舍我們,他卻為了一個卑賤的人,一個不愛他的人,親手殺了她。”
“若不是當時我躲在帷幔之后,若不是您拚命救下我,我怕是,早也已變作亂葬崗的白骨了。”
景老王爺伸手去攙景之敏,卻被他笑著搖頭,拒絕了。景之敏的聲音再度恢復平靜,卻帶了不可磨滅的堅韌:
“叔父,自十九年前,他當著我的面,親手拿劍砍下我母親的頭顱起,這一切的一切,便再也無法挽回了。此生,我與他,注定至死方休。”
一旁的男人再也抑制不知,雙手去宿醉般顫抖著,老淚縱橫:
“冤孽!這一切都是冤孽啊!”
“篤篤篤”兩人都正傷心不已,門外卻忽的傳來了敲門聲。景之敏的眸子一剎那閃出了駭人兇光,卻是王府管家刻意壓低的聲音:
“小王爺,清秋公子來府上尋你來了。”
聽聞是邢清秋來到,他馬上松了一口氣:“好,如此你便讓他在前廳等我一等罷。”
“是。”管家于是退下。
看著景老王爺漸漸點星的雙鬢,還有那雙正含滿了擔憂的雙目,景之敏也生出了許多心疼:
“父親,你且回去罷,不必掛念我,我無事。”
景老王爺欲言又止,要開口,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從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