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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懸星河,萬籟俱寂,薄云幾縷游走在天際。晏蘇扶著錦瑟,洛遙陪在身旁,三人就這么沉默地向前走去。層層白練追著海風,似孩童追鬧嬉戲。
洛遙覺得心窩處莫名沉重,偷偷瞄上兩眼錦瑟,她的氣息愈發不穩,面上已然無半絲血色。若不是晏蘇扶著她,用手傳輸內力為她推行氣血,怕是早就支撐不住倒下去了。
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呆望著空中的琉璃月,躲在清淺的煙云后頭,散著朦朧清輝。原來就連它,竟都有些不忍心了。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終歸也只是個愿望罷了。
記憶中,每逢中秋,各宮的奴婢內監都會早早就開始準備。賞月家宴上,父皇坐在最上頭,緊旁邊坐著皇后娘娘,兩側憑位分高低依次坐著其余嬪妃,眾皇子公主則伴在自家母親身側。
母妃早逝,旁的兄弟姐妹都躲著自己,怕沾上晦氣。好在淑娘娘和真哥哥待她極好,便與他們坐在一處。而父皇待淑娘娘又極好,位子排得也近,這才讓她能夠享受到“闔家團圓”的喜悅。
原本這些回憶早就深埋在她心底,若不是這輪將圓的月,她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憶起。可記憶就是這么的不講道理,越是想忘記就越是記得真切,刻骨。即便削層皮,去層肉也無法全然忘卻。
“浣娘,浣娘,你再加把勁,我帶你去找仙人,她一定會想法子治好你的病的。”
村子到海岸處的金沙小道上,赫然顯出兩個人影。仔細一瞧,竟是何三抱著浣娘在急奔。按照洛遙的推算,她那張寫滿奇珍異草的藥方子應該能唬住何三七日左右。至少不會這么快就醒悟過來,自己是在誆他。
“何,何大哥。”
錦瑟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一下子慌了神,也顧不上自己的身體,掙脫開晏蘇的手奔上前去。
可何三卻并沒有回應,只一面顧盼著懷中浣娘早已冰冷的尸首,徑直越過他們三人,一面焦急地向前跑去。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忍住不落淚,黢黑的臉上擰做一團,看著甚是叫人心酸。
洛遙抬頭瞧了瞧錦瑟,她卻只低著頭不做聲,身子微微顫抖,似在極力壓抑心中的情緒。剛想上去安慰幾句,她卻率先跟了上去,踉蹌著步子緊隨何三身后,寸步不離。
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前一后,一步履急似風,一蹣跚如弱柳,在灰暗的沙灘上留下半淺半深的腳印,叫人揪心。洛遙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著晏蘇也跟了上去。
潮水襲來,發出嘩嘩聲響,拂上何三腳面,又縮了回去。何三望著久違的大海,一望無際,明月高懸其上,孤傲地俯視著一切。眼眶子模糊出些許水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帶著哭腔乞求道:
“天上地下海里的各路仙官老爺,求求你們救救浣娘,她就快不行了!”
沖著四面八方,一下又一下彎腰磕頭,聲嘶力竭地低吼發泄,似要將平生的所有不如意都哭喊出來。
“老天爺!你不公平!世上那么多的壞人你不去收,偏偏瞧上我家浣娘。她什么事都沒有做錯,一輩子老老實實,為什么活得卻沒有那些個混賬玩意兒久!我不服!我不服!”
海浪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層層疊疊交錯傳來,不絕于耳。許是感應到了這位老漁夫內心的絕望,也跟著哀嚎起來。唯有那輪明月依舊清冷,高居天上,似不聞人間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
“小蘇,怎么辦!”
洛遙急得直跺腳,在他面前來回踱步,擰著眉啃起手指。晏蘇倒是清閑得緊,輕敲著手中的青白玉骨扇,笑看著眼前急作一團的小包子。
“你還笑得出來!快想法子呀!”小包子更急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折扇,叉著腰低吼。
晏蘇愣了半餉,揉揉眉間無奈地搖頭,朝著前頭錦瑟落寞的身影走去。行至與她并肩的地方負手停下,順著她目光看去。何三依舊一個勁地沖著大海磕頭,若不是懷里還抱著浣娘,怕是早就頭破血流了。
“眼前的景象,覺著如何?”
錦瑟并沒有回答,眼神放空,怔怔地望著前方。晏蘇斜眼打量了一番,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干涸,寶藍色的眸子外紅紅一圈,顯得面色愈加慘白。
“你也知道的,生死有命,天道輪回,縱使是神也無法干預。”晏蘇將視線重新投向何三,淡淡道,“若是強行干預,反而適得其反。傷了自己不說,還給旁人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心傷,這又是何必呢?”
依舊無人應聲,四面寂靜。何三似乎也喊累了,抱著浣娘呆跪在原處,不動也不哭,反倒更加招人心疼。
“這就是不自量力的后果,是么?”沉默良久,錦瑟終是開口,冰冷的語氣傳來,就連晏蘇也跟著打了個寒噤。
“道法自然,還是莫要與天斗來得好。”
“可你不是還在斗么?” 錦瑟冷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