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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平康坊。
眼瞧著天上的月亮就快要圓了,城里的百姓都跟著活泛起來。街上大小店鋪更是張羅起中秋的一應物什,從月餅到花燈,樣樣不落,忙進忙出只為掙這頭一份銀錢。
大街小巷,左右鄰里似乎都暗自較上了勁。花燈是一家掛得比一家高,翻著花地又是改造型又是變顏色,誰都不想敗下陣來。
因著佳節,銅雀臺里迎來送往的賓客較往常又多了不少。樓里的老媽最是會做生意,早早就訂好城里頭一家的月餅,專門為款待平日照顧樓中生意的大主顧。
花車載道,小廝們更是跑斷了腿,為姑娘們傳送花箋子,好叫她們提前定好中秋夜到底是陪哪家公子出門游玩,飲酒賞月。越是臨近日子,這接踵而來的花箋子就越是多,險些就要將她們從閨房里擠出來。
與別處的熱鬧不同,臨水閣上的那位主子卻閑了下來。沈清歡原本也無需理會任何人的邀請,只消同往年一樣,月圓之夜入羨王府為他們彈琴助興即可。可今年的光景卻有些不同,前些日子,羨王他,離京了。
按理說,她今年因是可以同別的姑娘一樣,接受別家邀約的。可話雖如此,誰敢將花箋子投到她處呀,那可不是自尋死路么?如此這般,這個平日里最忙的佳人,反倒落了個清閑。
“姑娘,打聽清楚了,羨王爺是往南邊方向去了。”
閣樓頂上門窗洞開,清風徐來,撩起一室雪藍帷幔。翡翠屏風前,沈清歡獨自一人坐在矮桌旁,執一枚白子對著上頭那方焦灼棋局思索。今日無需上臺表演,她便隨意披了件月白罩衫,幾縷散落的碎發由木蘭花簪挽起,粉黛褪去卻不減風姿。
“南方?”
桌上的黑白子已然陷入死斗,一時間難辨輸贏。她微蹙著眉,敲著手中的白子,望著窗外漸圓的月思量起來。窗前風鈴叮當作響,似她心緒紛亂不定。
月白衣裙慌忙站起,一個不小心撞落棋盒,黑白子混亂散落一地。她顧不得收拾,疾步來到書桌前,提筆寫下幾個字。小丫鬟心下了然,將閣樓外頭好生將養著的鴿子取來,恭敬地遞到沈清歡手上。
雪白羽毛在夜間化作一點,眼瞧著消失在一片萬家燈火之中,如此良辰美景,可她心里為何覺得如此毛躁,仿佛有一場山雨即將傾盆而至。
“姑娘可是要休息?墨墨去給您要一碗安神的熱湯來。”
“安眠香可還有剩?”
“昨兒已經用完了,明天一早墨墨就出門,按九殿下的方子給您再配上幾份。”
“無妨。”
而此時,南海。夜深人靜,睡不著的還有這么一位主。
已經尋了有三日,可還是四下茫茫,哪里都不見錦瑟的身影。現下幻境的裂痕已肉眼可見,浣娘也瞧著就快要油盡燈滅,真真是片刻都耽誤不得。
洛遙越想心越亂,腦子里頭咕嘟咕嘟跟熬粥一般。明明已過亥時,可她仍舊沒有半分睡意。瞪著她那雙杏子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發呆。唉,當初要是沒讓錦瑟走,就不會有這么些個麻煩了吧?何三是不是快回來了,到時候該作何解釋才能安撫住他……
左右是睡不著了,干脆到院子里散散心,換換思路保不齊還能想出什么金點子來。籬笆柵欄上頭,細碎熒光自上頭幾道扎眼的裂縫處飄零。夜風順著縫隙迎面拂來,攜著海上的咸味,輕輕撩撥她額間的碎發。
過幾日就是中秋佳節,天上的月亮眼瞧著就要圓滿,可奈何這人卻無法團圓如是。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何處傳來的歌聲?仔細辨認,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莫不是在哪聽過。鎖著眉下意識向前走去,努力想從這縹緲不定的樂音中尋摸出幾縷線索。
畫本子?陋巷?錦瑟……
終是云開月明,洛遙并沒有猶豫,時不我待,必須馬上找到錦瑟。也顧不上夜風中的涼意,提起絲絳便循著歌聲奔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沒有片刻停歇,一直追到了海岸另一處的某個巖洞外。此處礁石林立,人煙罕至。夜色襯托下,顯得幽森詭異。潮汐徐徐漲起,由遠及近,重重摔到她腳邊,碎成白色水沫。
歌聲戛然而止,巖洞里泛起淡淡白光,忽明忽滅。呵,看來某人是在此處等候多時了。洛遙長吁口氣,收起眼中的憂色便要俯身往里進,一只藏藍的衣袖卻忽然橫在她面前。
“你可想清楚了?”晏蘇語氣不似平日那般溫柔,冷著臉問。
洛遙不敢看他,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埋著頭應了聲:“是。”
只一片沉默,藏藍衣衫隨著海風翩然飛舞,發絲紛亂,遮住了他大半張面容,辨不清神情,似乎一下子就將二人的距離拉遠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