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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陳老太太也出言打發陳三太太和陳大太太去送袁氏,自己說要回房歇息,一時之間,大家順次出了會客的屋子,陳二太太又咳嗽了,落在最后,還沒出屋。
女眷才出屋,忽然一人一馬風馳電掣而來,把一群女人唬了一跳。內院騎馬,這馬一路不知踩翻花草,踢了多少個人,它沖過來絲毫不減速,險些撞入人群,背上人一勒,這馬蹄子一揚,停下了。
眾人驚嚇之中都看向來人,這人穿著普通,身手矯健,冷著一張臉,利落下馬,嘴里問著:“她怎么病了?”
說罷掃了眾人一眼。
陳四太太看這陌生男子容貌俊朗,不似普通人人的氣度,眼睛如鷹隼一般,被他一眼掃得心里發寒,下意識退了一步。
陳大太太腿腳發軟,一下子跪了下去,抖如篩糠:“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她是自己病的,她真是自己病的。”
“沒問你。”男子說。
陳大太太害怕極了,她當然認識這個人,先皇第三子,如今的嘉王。他單名一個殊字,光這個字當年就引得眾人想入非非,何況李姓奪天下時借了唐朝正統的名頭,把帝都名字改成和長安如出一轍的長朱,“殊”字半邊就是一個“朱”。光一個名字就如此貴重,當年亦是繼承大統的熱灶,而且這個人從年輕時就飛揚跋扈,丈夫又給她交代了嘉王和陳家的恩怨,現在乍見真人,她怎么能不怕?
陳三太太也臉色發白,不過她佯裝鎮定,未出閣時她也是見過嘉王的,嘉王性格爽朗,沒有架子,還為著未嫁的嘉王妃陪她們踢過幾回繡球……即使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也不想太過丟人。
她心里還在思考喊得是不是她,就見到挑簾的丫鬟跪了下去:“回主子,姑娘中秋節病的,染了風寒,太醫院來人看過,說不是大病,也吃了藥,只是姑娘沒見好,一直咳嗽,后來也說不是癆病。現在太醫院的周太醫住在前院,每天來請脈。前些日子好了些,但周太醫說姑娘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在里面。”
“她在哪?”李殊問。
“姑娘在屋里。”挑簾丫鬟又說。
陳家四兄弟前頭三個歲數隔得不遠,四老爺卻是和長兄隔了十歲,因此陳四太太半點風聲也未聽到過,她自嫁過來,只見過送東西傳旨的太監,從沒見過什么大人物,咋聽說這人是王爺,不僅一陣恍惚。
王爺,一個騎著馬風塵仆仆殺氣騰騰的男人?
姑娘指的難道是二嫂?
“嘉王爺。”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陳四太太一看,是二伯陳偕,手里拎著一個紙包,滿臉疲憊。
陳四太太心里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兩個大男人對視了一下,李殊硬邦邦的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他的不滿,陳偕的眼睛則是沉默的。
“把和離書寫了吧。”李殊語出驚人。
陳偕揉了揉眉心,好像要揉散自己的疲憊:“這么多年她可曾不快活?”
“你那個大肚子的外室我也懶得弄死她。識相就去寫。”李殊很不耐煩。
二伯居然在外面養人了?陳四太太心里第一反應就是這一定是誤會,她這位二嫂親手在糊了許多燈籠掛在竹林里就為了照亮她丈夫的歸途,而這些燈都是她們小兩口單獨去竹林掛上了,上次陳四太太還和丈夫親眼看到,這兩口子在竹林里掛燈籠掛得都抱上親上了,還開玩笑要不走過去臊這夫妻倆一下子。
就是在兄弟四個里面,陳偕也是最體貼的那個,陳二太太素日出游,陳偕都是必接必送的,護得跟寶貝一樣。
還沒等陳四太太反應過來,就看看見陳大太太哭叫著跑上去打陳偕:“你這個下賤東西,養什么女人!你要了全家人的老命你就開心了!當初你自己要掙前程,搭上二皇子,你這個喪門星……”
陳三太太臉色蒼白,倒在丫鬟身上。不明就里的陳四太太母女尷尬地杵在那里。
“這都是誤會。”陳老太太笑得比哭還難看,“王爺容老婦……”
李殊沒理幾個女人扯皮,他大步走進屋里,自己甩開簾子。
這時候陳二太太江悅心正好要出門,兩人差點撞在一起。
李殊伸手扶住她胳膊,沖著丫鬟一示意,那素凈丫鬟便讓出位置。
江悅心被抓著胳膊,心里一驚:“你是誰?”眼前的男人十分眼生,她下意識地就要收回胳膊。
李殊也沒硬要扶她,只是溫和地說:“你別摔了。”
“嘉王爺?”多虧江悅心記憶超群,聽了聲音再一看臉,這不是見過寥寥幾面的嘉王嗎?
江悅心更尷尬了,往后倒退幾步。
她和嘉王不熟,但這個嘉王對她很熱絡,有多熱絡呢,當今皇帝是她親表哥,對她十分照顧,儼然是對親妹妹的待遇,但賞賜也是布料水果廚子各種,優厚也優厚,卻不費什么功夫。但是嘉王,這個養在自己姑姑膝下的偽表哥,長年帶著自己妻兒岳父岳母游山玩水的時候,還不忘給她送過一大箱一大箱的玩意,有什么特產泥人,紅白相間的整張狐貍皮,荷葉凍的方子,炸丸子的小學徒,綠色的鳳仙花,北邊的石子首飾……種種用心,實在是讓她不得不多想。
前些日子還聽說嘉王遠在香都,今天就看見他一身游子打扮站在面前,江悅心知道八成是為自己病了他才回來,怎么能不尷尬?
“王爺是來探病的?”江悅心很勉強地笑了。
這人進來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就是民風開放,兩個已婚男女也不能這么非情非故地拉拉扯扯。
“難受不難受?”李殊見她面色不佳,剛才扶了一下又能感覺她手臂已經細如柴火,“這才不滿一月,怎么就瘦成這樣……”
江悅心搞不清他的意圖,只好說:“就是咳得有點狠,其它倒沒什么。”
說完嗓子就又癢癢起來,她不由地摸了摸脖子。
她一抬頭瞥見李殊目光溫柔地望著她,她心里一驚,局促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李殊對她沒有愛慕之情,要不江悅心不會收李殊任何東西。他們倆以前就見過三面,一次李殊成親,一次是當今皇帝當年的祁王李堯成親,一次是江悅心自己成親。江悅心長得清秀干凈,沒什么特點,十個漂亮些的姑娘,有八個都長這樣,她跟帝都貴女比也不算特別白凈,而嘉王妃是眼睛生得極美的佳人,江悅心自己身為女子,也不由自主地被那雙明眸吸引。
鬧洞房時,嘉王作勢要親王妃,王妃紅著臉揮手打他,卻被他抓著親了兩下手,看得江悅心這些未嫁女臉紅心跳,而嘉王哈哈大笑好不快意。
又聽人說嘉王和王妃青梅竹馬,早就惦記娶她,所以才那么高興得瑟。
之前江悅心懶得去思考李殊為什么對她好,反正也見不到,就當李殊看在淑妃的面子上照顧自己好了。現在見到了,江悅心渾身別扭,心里又長了了無數小毛刺,讓她癢癢,她隱隱覺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攪在里面,生生被她錯過了。
“嘉王爺,民婦斗膽問您一個問題,”江悅心試探著開口,“您對民婦頗多照顧,是為什么呢?”
江悅心投下這個問題,在李殊的平靜中激起漣漪,他看著江悅心的眼睛,認真地說:“等你好了,就告訴你。”
真的有事!江悅心心里梗了一下:“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嗎?”
“是很重要的秘密。”李殊笑著應她。
“那我……”還沒等她把“那我們說好了”說完,五臟六腑忽然涌出一股熱流,沖上喉管,江悅心一個掌不住,“哇”地吐了,一口殷紅的鮮血噴出來,濺落在地上。
“叫太醫。”李殊對著外面吼了一句。
天旋地轉,門簾下閃動的裙擺繡鞋,慌張失措的女人尖叫,身子似乎被人提溜起來,一切模糊遠去,江悅心眼前驀然一黑,彌留之際,耳邊劃過李殊的聲音,內容來不及反應,而她在想,為什么陳偕買瓜子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