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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不管怎樣不愿意來,不管怎樣知道女兒受了委屈,袁氏每來一趟陳府都要感嘆這么一句。
難怪即使陳家被奪了爵,丈夫還是趁著自家銀子多,是一方巨賈,非把女兒嫁給了陳家的四兒子。
袁氏手里捧著粉彩小茶碗,嘴里喝著千金難得的云芽,哪怕上首的陳老太太再怎么隱晦地暗示女兒不懂規矩,陳大太太再怎么摸她頭上那根鑲嵌著碩大寶石的金釵,陳三太太再怎么不經意間提起年輕時和縣主貴女游湖的事,她都做笑臉相迎。
袁氏偷偷看了幾眼女兒,作為陳四太太的她在剛剛那場談話里只有寥寥幾句話。
“老太太,二太太過來了。”簾子外面有丫鬟傳話。
袁氏終于盼到真佛了。她是來求藥的,前些日子她丈夫病重,需要一些有年份的靈芝做藥引,所有人脈都用盡了,也未求到合適的,不得已叫人遞了話給女兒,正求道這位二太太身上。
她早前了解過這一位人物,江老祭酒的孫女,正經書香門第的閨秀,據說人也和善。更重要的是她是皇帝的親表妹,即使陳家沒奪爵也比不過這層關系。
話說回來,娶了皇帝的表妹還被毫不留情地奪爵,袁氏心里隱隱就不覺得陳家當年有多么風光,奪爵之后也沒人走上仕途,虧丈夫一門心思地要撿這個便宜。
簾子被小丫鬟挑起來,一個形銷骨立的女子走了進來,她面容蠟黃,腳步虛浮,卻是笑著的,自有一種不似病人的開朗。
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是首飾匣子,一個卻是光桿架子,對比太強烈了,袁氏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倒是沒把二太太看得十分清楚。
她剛進來,陳大太太便起身:“弟妹快過來,你病著幾個月了,老太太也免了你問完,小事可就別輕易出門了。”
陳老太太揀了一只紫葡萄捏了皮,把肉送進嘴里,不說話。
“大嫂別起……咳咳。”陳二太太說著就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亂顫,身子也是極單薄。
“看,這不是吹了風弄得。”陳三太太十分關切,離座去扶了陳二太太一把,“還不快倒茶來。就看著你們主子不舒服?”
剛說道“倒”的時候,已經有人去倒了茶,陳大太太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親手倒了杯茶。
陳三太太和她眼神對上,愣了一下,隨即殷勤地撫著喝茶人的后背:“二嫂,怎么樣了?”
袁氏看著這出妯娌情深,要不是陳老太太確實坐在上邊,她還以為這來的才是陳老太太。
陳四太太見怪不怪,說:“二嫂你最近好些了吧。
”
“好多了。”陳二太太順過了氣回答了一句。
又一番推讓,陳二太太坐在了陳四太太身邊。
陳老太太這才說話,她的笑容十分慈愛:“快嘗這茶,可嘗出是什么沒有?”
“是前天的云芽嗎?”陳二太太問。
“我吃著藥倒沒怎么喝。”
“是啊,我喝著果然不錯,不愧是上貢的。”
“那我屋里那份給娘吧。”陳二太太笑了,“這個我吃不慣,味道重了些。”
“二嫂還是留些吧,聽說今年云芽欠收,攏共這么一點子,皇上全賞了二嫂,二嫂要是一點不嘗豈不是辜負了皇上一片手足之情?”陳四太太懶得笑,眼睛從老太太那兒轉了轉。真是見過不要臉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
陳二太太像包容一個調皮的孩子一樣對著陳四太太笑了笑。
陳四太太無奈到了極點。她這個二嫂真的沒看出來這群人對她就是一個銀子情嗎?自陳家奪爵沒產,陳家還有什么錢充面子?不過是算計幾個兒媳的嫁妝罷了,別人捂著,她倒好,自己嫁妝的收入直接出給公中用了,宮里逢年過節點名給她的賞賜都勻給各屋了,繞是這樣,三姑娘還不要臉借著由頭去要首飾。
陳四太太都替這群人不好意思。
難道是我太俗了嗎?陳四太太每見陳二太太一次就要自我懷疑一次。
說完陳四太太就后悔了,其實她娘今天來也是為了討東西的。雖然私底下打過招呼,陳二太太也點了頭,但多少眼睛盯著陳二太太的嘉竹望青院子,總要被知道,少不得要受這群人冷嘲熱諷。
袁氏也從這詭異的氣氛里緩過來了,她不清楚情況,只看出這個二太太很重要的模樣,也是皇帝的親表妹,換了她也會巴結。
袁氏看著時機差不多了就起身對著陳來太太說:“不滿您說,我這次過來正是為了當家人的病,差著一株靈芝,親家底蘊豐厚,若是方便,可否勻出一株救命?。”
“當家人?是您對親家老太爺的稱呼嗎?”陳二太太沒有像說好的那樣順水推舟,而是好奇了起來。
袁氏愕然,說:“是我們外頭跑生意的人混叫一聲的。”
“我在《歸鶴游記》上看過這個稱呼。”陳二太太很高興,兩眼放光。
袁氏想這有什么高興的,終究嘴上還是沒說:“是啊,或許是我們那里的風俗,我以為大家都如此也說不準。”
“那倒未必,聽說這稱呼原有來歷,風俗志上有過一篇考證,我嫌太長,就沒細看。”陳二太太又說。
“你一個大家閨秀怎么知道這些胡亂吧啦的東西,鄉下瞎叫的多了。”陳老太太說話。
袁氏僵硬地陪笑。
“那不能是瞎叫的,歷朝歷代有些不同,各地不一樣,各行各業也有區別,或許也有獨一份的愛稱。”陳二太太沒有結束這個話題,說到這兒,忽然醒了神,“我都忘了正事,我那里有棵年份可能夠的靈芝,親家老太太先拿去用?”
袁氏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胡亂點了兩下頭。還是陳四太太起來說:“二嫂從來心善。”
陳二太太說:“都是一家人。”
陳四太太就忽然有點羨慕,單純點也好啊,都沒煩惱,像她就一天也在這個家呆不下去。
不過說來,難得糊涂,好人有好報,陳二太太多年未孕,居然也沒人說什么,陳二老爺也沒納妾,最要緊的是熱衷搞平衡轄制媳婦們的老太太也沒往屋里塞過人,陳大太太陳三太太都捧著。
這算不算另一種破財保平安?
袁氏又真心實意地夸了陳二太太幾句,又虛空地贊了一回江家的門風,又羨慕了陳老太太兩下,最后口是心非地教訓女兒一定孝順婆婆,直到丫鬟把靈芝拿來,眾人又說了一會趣事逸聞,終于可以完美告辭。
袁氏一起身,陳二太太就起身了,像要送她。袁氏一眼看著除了自己女兒就是她起了身其它人都假裝喝茶,心里對這個陳二太太就越發有好感。當下執了陳二太太的手:“到底是知書識禮的人,你如今病了,保重自己,不用送了。我們在外面跑的人家,啥也沒有,若你一時想那野玩意嘗鮮把玩,盡可開口。”
“好。您開了口,我是不客氣的。”陳二太太笑著應承。
“今天謝謝二嫂了。”陳四太太過來扶著自己母親,對陳二太太道謝。
“謝了幾回了,”陳二太太又掩住嘴巴似要咳嗽,終于也沒咳出來,“我那里做了芙蓉糕,等會兒你送了親家老太太遣了人過來端點給孩子吃。”
陳四太太知道皇帝賜了兩個廚子給她,自己兒子很喜歡那院里的點心,也不推辭了,笑著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