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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帆上紗帳中坐著一個人。
縱使在面對飛龍先鋒船的圍剿時,長隨也沒有感受到這樣的一股壓迫感。
他緊緊地握住了身側的玄海龍吟槍。
“你是何人?”
梁王看著帳外的人,又看了看手中的箋,心因箋上的話而變得柔軟。
他素來善以殘酷的手段屈服對手,原不知還有這樣的法子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想起那人清瘦的身影,明明生就一副柔軟溫吞的脾性,卻每每總能凌厲地給他一個當頭棒喝,可凌厲得來卻又讓人心悅誠服。
他將信箋珍而重之地收入袖囊中,看向簾外謝小太孫的目光也溫和了許多。
“不要怕,孤王不殺你,孤王是你姻親五妹妹的夫婿,西北鎮遠大將軍、玄漢六軍統帥、梁王熠,有人托孤王善待你,與你好好說說如今曲城內外的形勢,以及——”梁王瞇起眼來,笑道,“孤王對京畿司隸校尉部的一些部署和構想。”
“……”
*
碧水煙渚的戰事終究是在一片小規模的兵戎相接中結束。
謝小太孫帶著五百執戟在河面上失了蹤影,玄武戰艦也就謹小慎微退回了灞河。
長帆在浩瀚煙波中隱沒,飛龍游回了喧谷。
離室掛上了蟠龍旗,隨流漂入了滋水峽,隱入西郊的一片水草間。
蘇青禾臥在離室的飛廬中,看著漁舟唱晚的天空有片刻的怔忪。
戰事看上去總是離這世間甚為遙遠,
卻又如此接近。
也不知什么時候才是真正的盡頭……
“禾主兒,馬車已經備妥了。”
婢子推簾進了來,將一件烘得熱乎的被子蓋到了她的膝上,又往她懷中的小銀爐添了好些碳火,才挨到她的腳邊小聲道,“大掌次問您,真要今夜出發嗎?可不可以先往藍田的湯峪去洗幾日溫泉,聽說對身子甚好。”
蘇青禾翻著手中的冊子,笑望著她,“阿竹可不會問這樣的問題,她巴不得我此刻飛到京中與她會合,怎么會建議繞道藍田那么遠?”
婢子表情悶悶地替她溫上了湯藥,飛廬里頓時一股藥味彌漫,“過了今夜,也不知會生什么事端,四姑子今次敢拿三百執戟對付您,又差點放火將您生祭,您就這般想要便宜她,也不知她回頭想什么法子來報復,奴婢真怕您這身子撐不到長安。”
“你老是一副老媽子的樣子憂心這擔憂心那的,才叫禾主兒吃不消,吹了一日的冷風還要聽你嘀咕個沒完,你就不能讓她靜一靜?”
二婢在她頭頂絆起了嘴,日暮前的時光倒也不難打發。
蘇青禾枕著手臂閱著書簡,繼續神思飄搖。
廬外卻忽而傳來一陣喧嘩。
“是四姑子,她醒了。”
蘇青禾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冊子,“她還好嗎?”
“看樣子不錯,還有勁跟錢老較真,提鞭打了好幾個涼州府的奴才,說是不讓見您就要親自沉了這船。”
蘇青禾失笑著搖了搖頭,“她從小就是這性子,氣性一來什么都不管不顧的。”
“禾主兒可是要見她?”
蘇青禾眸光就流露出一抹憂愁,“我現在身子乏得厲害,說不了多少話,怕是越見糾葛越深,可就這么躲著不見,她約莫越發恨死我了,童茵,你說我見她不見?”
婢子心里微微刺痛,主子向來不輕言疲累,也絕少顯露出憂色,但若是她自己說出來,想必四姑子的事定是令她相當難受了,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可以不見的,禾主兒,咱們不見她,等隔些日子她氣消了,咱們寫個信給她。”
蘇青禾點了點頭。
卻不想,耳邊就響起了蘇琉璃陰惻惻的笑,“呵,果真連四姐姐都不見了嗎?小五?”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人口中發出來,而是從地下三尺的墳塋中發出的。
“你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不敢見我呢,嗯?”
婢子打了個寒顫,正想命人趕緊把四姑子帶下去。
蘇琉璃就挺著肚子闖進了飛廬。
簾外霎時間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
老仆跟在后頭貼著簾子哀戚道:“夫人,您吩咐老奴不可為難她,可她拿金釵抵著自己的脖子為難老奴哇,老奴好說歹說也攔不住!”
蘇青禾輕嘆了一口氣,有些難受的撐起了身子,“抬我出去吧。”
“禾主兒這……”
“給我梳洗一下抬出去。”
再次見到蘇青禾,琉璃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在謝府初見她時,不是沒有歡喜也不是沒有得意的,她嫉恨著這個妹妹也信賴著她。在離室姐妹倆一起喝茶的時候,她甚至有些懷念也有些愧疚,為過去的種種,也為將要把她押入京換夫君一個前程的打算。卻不想接二連三地交手后,她居然被她憨實的外表給騙了!
想起自己在碧海煙渚被人擊中了后頸,一覺醒來卻聽說敏懷君在碧波之中被梁王劫持!
蘇琉璃心里就燃起濃濃的恨意!
她看著錦榻上被人抬出來的那抹清瘦身影,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冰涼。
她居然算計自己!
她居然——
“我只想知道你把長隨帶去了哪里?”
蘇青禾靠著身后的軟枕,姿態乏軟,替她舀了一碗熱茶,推到了她的手邊,“四姐姐莫慌,自個兒身子要緊,謝大人現在很安全,梁王有話與他說,過幾日就會放他回來。”
“是么?你的話還能信么?”蘇琉璃冷冷看著她。
“我的話怎么不可以信?”蘇青禾的笑容有些蒼白,“我從來沒騙過你。”
“從來沒有騙過我?呵,蘇五你當我是傻了嗎?”蘇琉璃恨不得將她碎尸萬段,“不是你把我誆到碧水的嗎?不是你把長隨誆離主艦的嗎?你還早早就在我身邊布下了暗子,在水里布下伏兵!我只恨我蘇琉璃沒有早點拘下你,沒有親手將你射個對穿!”
這恨意太濃,蘇青禾只覺得頭一陣一陣發暈,藏在錦被中的手都在發抖。婢子將她緊緊地護在了懷中,輕聲質問道,“四姑子,什么叫算計,什么叫謀害,你講點心好嗎?如果禾主兒不告訴你碧水煙渚的戰局,你家謝大人現在在哪里?恐怕早已尸骨無存了,還由得你在她座前大呼小叫嗎?
你心里難道還不清楚,禾主兒對你從來沒有惡意,可幾次三番起了壞心眼的人是你自己!不是你存了心思要挾持她的嗎?不是你動了惡念要把她懸在玄武六門陣眼上的嗎?你為什么反過來要指責她,你有什么權利指責她?”
簾外的老仆也沉了聲,“不僅如此,碧水的人馬是老夫布置的,跟我家夫人沒有半毛錢關系。老夫攀在車轅底進了謝府,早早就察覺你在暗中的部署,我家王爺也一直在夫人身邊布置了人,你這段數怎么可能傷得了她!我家夫人只是料定了你會不顧分寸趕去碧水阻止這場戰事而已!”
蘇琉璃嘩一下掀翻了手邊的茶碗,神情凄厲而兇狠,“呵,她沒有謀算?她沒有欺騙?她只是料定了我會不顧分寸趕去碧水,她只是料定了,呵,只是料定!蘇五,你好狠,你真的好狠!”
她死死地盯著錦榻上的人兒,“你是算準了我對長隨的心,算準了我會情急之下沖動地去碧水,你也算準了長隨看到我的警示不會避開反而會追來,呵,蘇五,這一切你居然都算準了!原來這就是你的算計!
可我明明知道了卻還是逃不脫,明明心里明白卻還是栽了進去!
呵,蘇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叫我一聲四姐姐,你居然這樣算計我,算計得我逃也逃不脫,避也避不得!
被你算計了還要為你舉手稱謝,被你算計了還要怪我蘇琉璃自己蠢!
蘇五,這樣很有趣嗎?
你這樣算計我跟長隨,良心會安嗎?
你這樣作踐我蘇琉璃珍之重之的人,還要我來感謝你嗎?
蘇五,我恨你!我恨你!”
蘇琉璃捶打著身下的蒲團,哭得凄厲而語無倫次,心中種種不忿都如利箭沖著面前的人兒發去。
婢子忍無可忍,氣得渾身直顫,還想拿話質問她,卻聽主子悶咳了一聲,“下去!”
“可是……”
“下去。不要讓我說第二遍,叫外面的人也撤開。她懷著身子,經不起激,你們都下去!”
“是……”
婢子低頭出去了。
趴在地氈上哭得無比凄涼的蘇琉璃卻安靜下來。
飛廬內一時分外清冷。
蘇青禾悶咳著挑旺了爐火,看著面前忽而神情懨懨的琉璃,心里甚是難過,想開口卻又怕她這般氣得急,什么都聽不進去,終是揀了個輕便的道,“四姐姐想洗臉不?內廂有熱水,剛燒的,還有帕子和澡豆……”
悶不吭聲的蘇琉璃就忽而抬起哭得像核桃的兩汪眼睛,狠狠剜了她一下。她素來愛體面,也被人嬌養貫了,哪里在旁人面前這般失儀過,悲哭了一場,耍潑一場,緩過勁來便甚覺丟臉,心底正局促著,就聽到她會心一擊,她自是氣不打一處來!
憑什么她就是知曉她的小心思,憑什么她就活該被她這樣算計!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也得先梳洗一番再與她算賬啊。
蘇琉璃扶著肚子沖著榻上的那人抬起了倨傲的下巴,“扶我過去!”語氣粗魯而囂張,“這是你欠我的,別以為這樣就有機會說動我再相信你,你算計了我和長隨,我恨你一輩子!等我出去了我一定狠狠報復你!”
蘇青禾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緩緩起了身,扶她進去梳洗,又伺候她用妝粉掩蓋了頹唐之色,用胭脂點了唇,人就有些發昏,靠在了一旁的矮幾上。
待到蘇琉璃重新綰好散亂的頭發,一派雍容地坐回了她身邊時,蘇青禾已經抱著小銀爐睡去,那模樣甚是恬靜,毫無防備得像一只棲在主人手中的小鴿子。
琉璃頓時目露兇光,素手摸上袖中的細釵,可隨即又很快地垂下了肩膀,她居然真是怕了,幾次三番害她不成反被治,也不知這一釵下去又會鬧出什么幺蛾子,算了,長隨還在她手上呢!
她撫了撫微凸的小腹,坐回自己的蒲團,心情寥落地給自己舀了一碗茶水,就聞到屋子里一股熟悉的藥味。蘇琉璃的鳳眸瞇了起來,瞅著伏在案上睡得一臉憔悴的這個妹妹,心思又活絡了,她果真這兩年在涼州過得不好啊,身子虧得這般厲害,居然喝女兒家產后血虧時才用的芎湯!
她又約莫推算了一下蘇青禾入涼州的日子,大致就猜出了一些事來,不由地眉頭輕蹙,冷冷地想著,哼,活該!誰叫你心竅多!
卻又手賤地替她蓋了一件毛毯,護住了她的腰身。
待到回過神來自己做了什么時,蘇琉璃就滿心懊惱。
簡直了!居然會對她心慈手軟!
她蘇琉璃就活該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間?
琉璃頓時滿臉蕭殺,在蘇青禾的妝匣子里一陣翻找,想找一點砒石或者鶴頂紅,唉,再不濟,一罐漱口用的青鹽也好啊,下到她的湯藥里,哼,我毒不死你也要懟死你!
琉璃這樣惡毒地想著,卻在一個夾層里翻出一撂書冊和一捆信箋。
書冊是京畿部署圖和百官志。
兩個冊子在司隸校尉部的記錄中均有朱批。
琉璃一眼就瞧出了些端倪,圈出來的全都是近年來司隸麾下幾個重要的職缺。這些年長隨想往京中去發展,她自然也對這些空缺略有研究。可恨的是京中要職都是由世家的族長來安排,許多職任他們旁系親眷連邊兒都摸不著。在蘇青禾的妝匣里乍然間看到這樣的東西,她自然滿心都是狐疑。
她又小心翼翼地拆開了捆得極嚴實的信箋,多半是些關于遞補職缺的摘抄,只是其中有一支,很特別,用青漆描了四爪蟠龍紋,紫檀木的牘片,上面刻著遒勁蒼逸的三行篆文:你覺得朔平門中都官從事如何?
領監察南宮百官的職權,又握有治下兩千徒隸的兵符,是個雄差。
你覺得他可勝任得來?
“啪”一聲。
信箋全都掉落在了案臺上。
朔平門中都官從事……
這可是敏懷君夢寐以求的前程!
琉璃抖著唇看向一旁睡得憨實的人兒,表情就極其復雜,像是震驚又像是震怒,像是在嫉恨又像是在哭,最后她咬住紅唇,一把扯過蘇青禾的袖子。
“小五,你給我說清楚——”
“四姐姐……怎么了?”
“這冊子是怎么回事?”
蘇青禾頭暈目眩地被她搖醒,揉著眼睛看向琉璃丟過了的書冊,“洵弟抄給我的百官冊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怎么了,我倒是問你,中都官從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蘇青禾被她搖得直哼哼,“好,我說,你別搖,讓我想想,想想,好了,你別搖,我這就說……”卻是直接倒在了她四姐姐的肩頭又合上了眼。
琉璃看著她軟趴趴的模樣,恨得牙癢癢,起身擰了一個帕子給她擦了臉,又伺候她喝了藥,心里就越發地百爪撓心:這才讓她伺候了多久,這么快就被她討了回去!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是不是故意的?嗯?是不是故意的?
喂她喝完了藥,又依她小時候的性子,給她啖了一粒蜜棗,用錦被將她里里外外裹嚴實了。
這家伙才乖乖坐直了身子,睜開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蘇琉璃怒瞪著她,“醒了?”
蘇青禾含著蜜棗,笑道,“嗯。”
“那你給我說清楚,這些都是怎么回事?”蔻指指著案上的一應物件。
蘇青禾看了看眼前的書冊和箋牘,又看了看自己被翻得一團亂的妝匣子,有些頭痛,“這都能被你找到……”
蘇琉璃鳳眸微瞇,“你有什么壞心思怕被我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