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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禾輕嘆,“倒是沒什么壞心思,只是這箋,我還不知道怎么回。”
她翻開百官志的冊子,因京中要職的利害關系而語帶憂愁,“都官從事、功曹從事、簿曹從事……
這些職缺一直空著,并非因朝廷無人調配,想來該是出于忌諱的緣故。
司隸校尉部至玄太.祖以來,雖官秩不過二千石,也未曾列入九卿,卻執掌了上至三公、下至百官的監察權,就連御史大人也不能幸免。
四姐姐覺得,這般重要的職位,士族又怎么會隨意交到別人手中?
即便是任命自己的嫡親,在世家中也必須講求彼此的制衡。
如今京都謝氏已掌管御史臺,又有出任大匠宮司空的外婿,有鎮守北宮宣武門的謝林郎。這朔平門中都官從事,你家大人想要坐得穩、坐得久,恐怕要費些心思。”
“就不知道謝大人自己的意思——”她將書冊卷了起來,放回妝匣里,輕擰了眉頭,“如果從司隸十三郡的郡國從事做起,謝大人可遠離京中煩憂,待你生產完了、政局也穩定了,再調回長安也不遲,如果從都官從事做起,依謝大人的才華肯定可以勝任,只是根基未免略顯薄弱了些,須得先做一番部署,四姐姐以為如何好?”
蘇琉璃已元神出竅,呆呆地望著蘇青禾錦被的一角,依著自己素來喜悅華美之物的脾性,魂游似地答道,“當然是長安朔平門中都官從事了……”
蘇青禾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也好,就這么定下,省得我一個人瞎琢磨想得頭痛,也拿不定哪樣好,梁王又是個心思多變的,我這就把這信給回了。”
她撐起身子跪到了案幾邊,揭開漆盒,在一片素雅的青竹上寫了一行字,挨著小爐上烘了一下,就收進了漆筒里,封上了蠟,然后擺在了飛廬的懸窗上。
一切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蘇琉璃只來得及看到廬外一陣黑影飛過,信就發出去了。
她覺得好不真實。
蘇五剛剛對她說的,
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真的一個字都聽不懂。
朔平門中都官從事好想跟敏懷君有點關系,
但又好像沒有關系。
可是信已經發出去了……
她悶悶地低下了頭去。
卻聽到一個涓柔如水的聲音在對她說,“四姐姐莫要慌,待會兒我讓錢叟把回音捎給你。以梁王現在在六軍的威望,安排一個人入司隸校尉的從事官,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若要做到掩人耳目,還需一點時間。
謝大人現在已經在往長安的路上,若不出所料,這三日該是會在京中拜訪公車司馬令和諫議大夫。開春以后,各地署官保舉,只要大人趁著黃河水事紛亂之際稍微露個頭臉,此一事應是不難促成。”
蘇琉璃的眼淚就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竹席上。
蘇青禾不解地看著她。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眸光幽幽地詢問道,“你說的謝大人,是不是我家的敏懷君。”
蘇青禾好笑地焐著銀爐望著她,“不然呢,你以為我說了這么久在說誰?”
她卻還是不大相信的樣子,“你是說,梁王這幾日會帶著敏懷君拜訪公車司馬大人?”
“還有三位諫議大夫,按照玄漢保舉的規制,這三人中至少要有二人成為謝大人的舉薦人。”蘇青禾道。
蘇琉璃就難過地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我方才沒告訴你嗎?”
“你方才只跟我說敏懷君現在很安全!”
“……”蘇青禾竟無言以對。
“小五,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蘇青禾揉了揉太陽穴,“沒有,真的沒有,四姐姐我沒有騙你。”
“那你一定是在算計我!”
“……”
“可是為什么我覺得明知道是個陷阱,還是想跳進去呢?敏懷君那般氣度的人,合該有一個更好的前程的。可是京中族長不憐惜他,我回頭求父親,父親也不愿出手。我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小五,你沒有騙我對不對?你把敏懷君請去,是帶他去見貴人了,對不對?”
蘇青禾輕輕拍著她的背,將她擁入懷中安慰,“我沒騙你,謝大人不幾日就回來了,到時由他親口告訴你好不好?”
琉璃卻在她的懷中哭得越發地傷心起來,哭得昏天黑地,肝腸寸斷,末了,她紅著鼻頭抽著氣,低低地啜泣著,“蘇五,我輸了,嗚嗚,我輸了,即使被你騙被你算計,我也認了!”
蘇青禾的心里萬分難過,“傻姐姐,你難道忘了嗎?我們出北閭門的時候打過一個賭……”
琉璃在她懷中抬起眸子望著她。
她笑道,“你說把我帶到玄武六門的陣眼上,賭梁王會不會來救我,還記得嗎?”
琉璃當然記得,她還擺過狠話,要把她的首級放在錦盒里,掛在鷹架上,看梁王會不會來收取。
“梁王并沒有來。他的孤帆泊在滋水河口有十里遠。我想即便錢叟今日沒有救下我,他也不會來。只有長隨會為了你,離開主艦來尋你。我的傻姐姐,你還說你輸了嗎?”
“輸的人是我蘇青禾。我從初初嫁入涼州那日起就輸了,輸得甚為徹底。”
琉璃卻并不因為她的話而開心了許多,反而更多的淚水決堤。
“可我怎么覺得我跟長隨都好傻……你跟梁王這樣一個狼一個狽,我覺得看著也挺好的。至少不會這么揪心,不會成為彼此的誘餌,讓自己珍之惜之的人陷入險境,也不會因為想要給予他而沒有了自己……”
蘇青禾聽著她癡傻的話,搖頭輕嘆。
心里默默地想著,倒寧愿遇見一個人,像你遇見長隨一樣,一起憨傻下去。
可惜,那曾經許下山河之誓的人不在了,她矢志允嫁的一位又是個殘忍難以相合的。
斜陽漸漸暗了下來——
蘇琉璃嗚咽著,終是在她懷里哭得累了,沉沉地睡去。
離室的飛廬內一時變得極靜,只聽得見四圍平靜而低緩的水聲。
婢子近前來,悄聲道,“禾主兒,酉時了,該上岸了。”
蘇青禾點了點頭,用錦被將懷中的人兒裹好,又靜靜地守著一炬爐火提筆寫了一信,放在了她的枕邊,這才披衣起了身,向著簾外吩咐道,“走吧,傳令下去,從城西倉庾取路,不要驚動旁人。”
“是。”
婢子略微替她收拾了一番,便出去傳了話,荒野間頓時一陣兵馬響動,她又向著寂靜空幽的長廊交代了一句,“您也趕快離開吧,帶著四姑子撤離這里,這里不能久待。”
“為何?”暗影從長廊深處的陰影中踱了出來,抱拳立在了風中,“難道你家主子走了,帶走了謝大人不夠,連離室也要一并帶去?”
婢子看著他,“離室損得厲害,加上年代久遠,不少機括皆已毀壞,若想成為你家四姑子合用的游船還須一些時日,主子已將它交由五原水師修補,你也無需擔心她會訛四姑子什么,如今時局混亂,這船放在謝府是一個禍患,主子這么做自有她的一番用意,她會看在合適的時機,將這船完完整整地歸還。”
“呵,那卑職就在此先謝過她了,只是,你們怎么不把我家夫人也帶走?”那人道,“卑職在廊下聽得清楚,剛才你家主子許了她一個約,四姑娘就哭著說要去長安看長隨,你家主子答應了她,還一個勁兒地好好好,她這才踏實地睡過去,這會兒你們就這么走了,連離室一并收了去,她醒來豈不是又要心懷怨恨了?卑職倒有個提議,不如讓她的車駕跟在后面,這樣卑職也就可以帶她隨著蘇家的徽號一起回到長安——”
風中卻傳來一聲輕嘆,“夠了,禺京。”
在夜風中乍然聽到這個聲音,暗影渾身一震。
“琉璃入京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也可以隨他一起回到長安,可即便如此,如今相府的情勢也不是你想涉入就可以涉入的。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橘中秘空字門已經不存在了,當年入涼州的那一千二百人都早已被埋在了西北荒石間,如今的相府不再是過去的相府,如今的長安也不再是過去的長安,你即便回去怕是也沒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還是護好你現在的主子要緊……”
懸窗在他面前關上了。
暗影卻跪伏在廊下久久沒有起身。
婢子不再多看他一眼,回到內廂收拾了細軟,又給悶頭悶腦捆著書簡的主子添了好些冬衣,這才扶她步入離室外清冷的夜風。
一行人很快出了庭院,沒入了城西的荒野。
一輛寬敞華貴的雙駒青輿車正停在荒野泥濘的土坡上。
蘇青禾直覺地皺了下眉,卻也沒有多想,由著婢子將她扶了進去,臥入了馬車柔軟厚實的棉褥中,疲倦便如河水決了堤,從四肢百骸涔涔襲來,可心底卻又是一片輕盈。
終于還是在今夜離了曲城,也終究踏上這條回京的路。
她看著浩渺的星空在頭頂緩緩移動,看著遠近的山脈在星夜下起伏,竟是想起當年臥在出嫁的車隊里遙望長安的情景。
不遠處傳來若有似無的蕭聲。
耳畔婢子還在聒噪著,“頭先廊下那人究竟是誰?晌午傳信過來就覺得奇怪,四姑子身邊探子那么多,主子怎地獨獨讓我小心他?”
蘇青禾閉著眼,彎起唇角,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她道,“他是京中相府橘中秘的人,父親大人最早一批的暗子,埋入司隸十三州已有十三年。”
“天啊,那四姑子可知曉他的身份?”
“自是不知的,但他本家跟四姐姐姻親這一房一榮俱榮、一損百損,他之所以會跟在謝大人身邊估計也不是沒有原因,只是當年布局的人已不在,他這顆暗子也就被人淡忘了。”
正神思飄搖著,卻忽而間——
“棋局已變,棋士已死,他卻再也跳不從出自己的命格,這大概就是一顆棋子的悲哀了,還好你沒有成為你父親手中的棋子,也沒有在這亂世之中成為一個真正的棋士。”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她的心頭一顫,緩緩坐起了身,就見一輛破舊的小馬車挨著窗邊行來,梁王正擠在一方狹小的車輿里揪著如山的眉頭望著她。
“你怎么在這里?!”
“孤王為什么就不能在這里?”梁王瞇眼斜睨著她。
“你不是傳信說要帶謝小太孫入京的么?”
“這種事何須本王親自出面。”梁王嗤道。
說的也是,他手下能人那么多,須他親自出面的事又能有多少?
蘇青禾搖頭輕嘆,索性一句話也不說躺回了被衾中,梁王的眸光柔和下來,也不多追問什么,只是靜靜地讓車駕挨著她的車駕行了一段。
窗外再次響起了婉轉低吟的簫聲。
許是因為真的太累了,也是太久沒有這樣的寂靜,她在這和緩如風的簫聲中竟是倦意深沉。
迷迷糊糊間似乎一直寬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額頭,她也無力揮開,只能靜靜地閉上了眼。
她聽見有人在她耳畔道,“不舒服也不告訴孤?還把孤支開?”
一個溫熱的湯婆子放入了她的懷中,她喟嘆著翻了個身,覺得這個聲音既惱人又有些可笑,竟還在她耳邊繼續道:
“還好孤跟了來,又將你的馬車換了過來,你看看你給自己租的車——”
她昏昏沉沉地掀開眼皮,看了看自己金絲楠木的車頂。
“你看的是孤王的車頂,右邊的這個才是你的。”
她往右手邊的小軒窗瞅了瞅,望向了梁王頭頂上方隨風飄搖的小篷子。
“我記得你家婢子今天才向錢叟討了銀錢去,你怎么轉頭讓她去城西雇了這樣一輛車?不要告訴孤,你是料到孤王會跟你換,所以才刻意租了這么一輛來寒磣孤的……”
她向腳邊替她值夜的婢子投去小鹿般詢問的眼神,二婢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在壁角溫著藥,害她也跟著莫名心虛起來。
就聽那和緩的聲音在她耳畔道,“你這小馬車透風不說,車板上還有倒刺,還好車轆子算是穩當,孤王勉強可以忍上一忍,就是被子粗陋了點,也沒給孤王備個軟墊什么的,馬兒一放蹄,孤王的臀骨就顛得生疼……”
“……”
“你把孤王車壁上那一卷毛皮給孤。”
她順著那人修長的手指望向了自己腳邊那一卷上好的雪貂毛,眉頭輕蹙,“那是本王妃的披風,你確定要拿去作墊子?”
“難道你舍不得?”
“那是四姐姐送我的。”
他輕笑出了聲,大掌覆上她的額,“算了,看你這么疲累的樣子,一點也沒有白日時的伶俐勁兒,孤王就不跟你計較了。”
長鞭在空中打了個回響。
馬車并驅著趟過曲城西郊的荒野,向著長安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耳畔再度響起寧和悠遠的簫聲——
錦被中的人兒終是抵不過倦意的侵蝕,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夢中她回到了相府太爺爺的禾熙園,帶著果兒穿游在時光交錯的長安故區,心里還兀自納罕著,這一夜真是清靜,沒有涼州那人入夢來煩她,也沒有如狼似虎的追兵追在她身后……
卻不想這一夢清幽外的世界早已是遍地骸骨。
馬兒一趟過灞陵石崖,殺氣便從四野攏聚。也不待對方里露出一個刀光,梁王彈指一聲輕喝,五千黑騎就沿著倉庾古道一路血洗過去,整個荒野便在他雄渾跌宕的簫聲下如秋風瑟瑟。
他卻如妖如魔一般坐在青輿馬車旁……
離著長安越近,他逢戰必攝人之兵的手段也就越發兇殘。
婢子看著窗外的景象,只巴望著錦被中的人兒不要醒來。
她也真的是一路都沒有醒,竟是酣實地卷著被子睡了三日!
再睜開眼時已是到了長安城外十里的堰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