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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將至,曲城河道。
急雨過后的風向著曲城以東碧水煙渚的方向刮去。
沿河的哨崗再次響起了號角。
蘇琉璃扶著仆從神色倉皇地從離室中出來。
剛才離室中的一席話令她心驚——
謝長隨臨走前曾與她說,拘住你的五妹妹,無論如何從她口中套出梁王的行蹤。可是沒想到的是,那個在西北屠戮如同妖物、劍鋒所指遍地白骨的西北藩王!那個令朝野忌憚、讓世家伏擊千里卻仍未傷及分毫的梁王殿下!如今真的來了曲城……
不僅來了,而且現在正與長隨對戰的就是他!
那個與玄武今次對戰的人是他?
那個坐鎮飛龍帳中的人居然是他?!
那長隨……長隨可知自己今次發兵將要面臨的是什么嗎?
蘇琉璃的心突突地跳著,涂滿丹蔻的手指緊緊地拽住了身邊的婢子,腦中一陣一陣眩暈。
影衛卻在此時前來,跪伏在廊下道:“報!玄武的飛舟已泊入煙渚附近,長隨已在碧水布下水刺,六門即將開啟!”
“不,不是這樣,不能是這樣……”蘇琉璃扶著額緩緩后退,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速速召禺京來!”可是召禺京來又有何用?她閉了閉眼,急切得近乎語無倫次地道,“給我備舟,禺京太慢了,我要親自去,我要親自傳信給長隨,讓他小心,讓他的主艦遠離碧水,快去,快去給我備舟,快一點……”
可是蘇琉璃的小舟追究是沒有發出去。
她在慌忙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又忽而頓住。
“夫人,可是又有什么不對?”婢子緊緊扶住她的腰身,瞧著她蒼白的臉色。
她立在長風中良久,忽而扭過頭來,對著緊隨在后的暗影道,“離室可有拔舷?蘇五可有異動?”
暗影搖頭,“并無,五姑娘剛用了膳,坐在臨窗看了一下野鴨就歇下了,并無特別的舉動。您吩咐過,是要等她醒來后再動手。”
蘇琉璃眉頭深凝,“禺京,你不覺得奇怪嗎?她在旁的事上雖然憨,但在大局的謀定上卻遠勝過常人,她怎么會如此輕易就把梁王的布局透露給我?她謀的是什么?”
暗影抱拳,無法回答。
蘇琉璃望著灞河雨后玄黑漲溢的波濤,幽幽嘆道,“然而不管她謀的是什么,長隨都不可以有事,玄武主艦也決不可以開入碧水。”
她凄清的鳳眸閉了閉,再睜開是眼底已是一片決然,“傳令下去,弦斷,開北閭門,掛鳳翎帆。”
玄武離室,離弦之室。
原是瑯琊舟師的前鋒撞擊船。
船首筑有玄鐵鷹嘴,船身封以鐵檀木,高約百尺。兩側護板壯如飛翼,長櫓由飛輪驅使,另置七桅。滿帆之時,快若閃電。兩軍對戰時,沖入敵陣,宛若裂海之牛!
樊崇屠戮中原敗北后,玄太.祖便將此船收編于謝家水軍中,謝老太爺卻以金絲楠木將其改造成亭臺水榭的模樣,以二十四弦青鎖將其吃入水中,停泊在謝府玄武臺的東北角。謝老太爺仙世以后只有謝太夫人知道它的秘密,她卻目光短淺,見過先鋒戰船沖入敵陣的慘烈,也就不愿謝氏子孫有朝一日將它放出來。卻不想謝家的小太孫自少聰穎,幼時聽他太奶奶提及過一二便一直念想著,直至入了太學博覽群書、翻閱古卷,一步一步解開了個中玄機。蘇琉璃過門以后,他便將一切事無巨細地說與了琉璃聽。而琉璃素來是個膽大的,謝太夫人的小心眼又有何懼?這離室,也就成了她為腹中孩兒爭戰的戰鼓樓臺。
阿璃,我把離室托付給你。在我們曲城的鳳翎有一個習俗,女孩兒出嫁了都要乘阿郎家的船只游河。我把離室托付與你,將來有一天,你要像帶著我謝敏懷的孩兒遨游于九川,乘著它,一定所向披靡,無人敢阻攔。那時長隨撫著她的肚子一臉眷念,琉璃笑言,可是當真?若是我所向披靡的雷夔先鋒,剛出灞水就碰上你家玄武怎么辦?長隨說,玄武啊,遇見阿璃的船只,當然是要避開了避開……
是了,長隨。
你要避開,
遠遠的避開。
巨大的水聲從玄墨幽黑的河床下傳來。
樓臺在水勢兇猛的撞擊下劇烈地晃動。
白浪卷著薄冰拍打進了庭院。
離室偏廂內,婢子推簾而入,“禾主兒,快醒醒。”
“姿衣,容我再歇歇。”再歇歇,她只想在四姐姐這兒多歇一會兒,因為再過不久,她恐怕就再也眷念不到這一份親情了。
蘇青禾籠被側過身去不愿醒來。可是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此起彼伏的角聲在波濤中響起。
耳畔有人在說,“夫人還未醒?”
“您也看到了,她這幾日太過顛簸,許是身子疲乏了。”
“可再晚恐怕就來不及了……”
“您也無需太過介懷,她做事向來有分寸,您把她的信帶給殿下就好。”
一陣飛翅撲騰的聲音從廬頂劃過。
信,終歸是發了出去。
沁冷的江風吹了進來。
她的眼角有一絲冰涼。
她擁著被子緩緩地起了身,想讓人取一張琴來。
可是婢子們輕輕擁著她,扶她進了騾車。
她無奈地輕嘆,由著她們一陣張羅。
騾車噠噠地穿過劇烈搖晃的院門,向著驚濤拍岸的樓臺外奔去。
卻在庭院的盡頭停住了——
游廊陡然傾斜,騾車驚蹄往后退去。
巨大的鳳翎帆在頭頂飄展,漆黑的灞水河在眼前翻涌,濤聲轟鳴,整座樓臺被大浪驟然翻高了十丈!婢子死死地拽著韁繩,還想御著騾子往樓臺下跳,樓臺上卻響起了十面蕭殺的琴聲。
嘈嘈切切間,謝家追兵圍了上來。
長戟猛然扎入車轆中,車轅被定在原處。
騾子嘶叫著轟然翻倒。
車簾上濺起一柱血花。
四圍雜亂的聲音靜了下來,只有濤聲、琴聲和風吹長帆的霍霍聲。
蘇青禾扶著軒窗,心往下沉了又沉。
“姿衣?還好嗎……”
“還好,奴婢無事,只是他們,”簾外婢子的聲音清冷,“斬了騾頭。”
這就是你的抉擇嗎?琉璃?
豈可知這樣窮惡的伎倆之于涼州府的人來說,又算得了什么呢?
騾頭血淋淋被置于一個錦盒中遞了上去。
蘇琉璃坐在望樓的羅紗帳內,神情看不真切。只是蔻指下的琴音決然而蕭瑟,在搖晃的水榭間聽來,如泣如訴,又如霜雪掩白骨。
“小五,你來究竟是何目的?”
“你踏入我玄武重兵鎮守的謝府,卻從始至終未曾有過一絲慌亂,我以玄武三百執戟拿下你,你也如此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你將梁王的部署告與我,存的究竟是個什么心思?你對我謝府究竟有何算計?”
蘇青禾沿著旋梯滴落的血珠,步上了離室的百尺闌干,“我的確有算計,在我輕車入府你卻沿途撤去浮臺時,或是在知曉你要將我拘于離室起意押入玄獄司時,不,或許更早,在我昨日夜探曲城時,亦或是在我查看西郊荒野時……”
蘇琉璃眸光冷了下來,一道道凌厲尖銳的弦音劃過指尖,“你把心思寫在臉上,把算計說在嘴里,卻叫人瞧不出半絲破綻、半分謀劃!呵,好一個京畿相府橘中秘的人,看著我如此心焦難安,很有趣?”
“人來!”
“卑職在!”
“帶她上去。”
“諾!”
蘇青禾扶著闌干,被三尺長戟指著背,坐在了戰鼓前的竹席上。
竹席涼薄,四圍的風甚大,吹著她的衣帶翻飛。
她看到席旁備有香案,奠酒,和一具古戰琴。
她挽起袖子,撫了撫琴弦上的灰。
蘇琉璃凄清的聲音在耳畔回蕩,“蘇五,我不知道你的圖謀,但要不要來賭一賭,我把你懸在玄武六門的陣眼上,你說,梁王可會為你亂了方寸?”
“又或者,我把你的首級裝在錦盒里,掛在鷹架上,你說梁王會不會來取?”
一道琴音如一絲和風吹入蘇琉璃殺意迭開的戰曲之中。
蘇青禾淡笑著搖了搖頭,撥動了樓臺上戰琴粗嘎的琴弦,“可以,我跟四姐姐賭,四姐姐要賭什么都可以。”她的聲音跟她的琴音一樣,沉靜而和緩,“只要我償還得了的,四姐姐都可以取去。”
琴音在白浪翻飛間跌宕,一方望樓上凌厲而蕭殺,一方祭席上寧和而悠遠,鳳翎帆在她們頭頂高高地鼓起,離室乘著七帆的風力破浪而出,在琴聲和鳴間倏然漂離了謝府,很快沖入灞河,出了北閭門,沿著河道向著東面碧水煙渚移去,快如離弦之箭。
曲城在身后變成了小小的一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