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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
為何不來孤王這里?
我在曲城,午時三刻我會給你帶去一個人。
什么人?
細鷹足踝上的信箋是這么答他的:
一個比你屠盡內河三師更值當的人。
曲城東面十里,碧水——
煙波浩瀚。
玄武飛舟泊入了秦嶺北川與藍田玉谷之間的水澤,這一處在群山峻嶺間綿延數里,壺口巨大,有灞河南支和渭河細流的滋養,又有焦岱和湯峪的地熱泉的灌注,終年碧波湍流,煙渚縹緲。
飛龍盤踞于此百年,有東荒經卷稱其為寇水也不無道理,而碧水深處有喧谷,與藍田玉谷毗鄰,谷內野蔓叢生,鸛鶴齊飛,偶有靈狐出沒,正是奇襲之地。
謝長隨將死門開于此谷中,又在灞河注水口設了陣眼,將中堅四門藏于碧水煙波中。剩下一門,也就是金鎖陣最為玄妙的陰陽捭闔門,長隨將其布在了玄武主艦的附近,隨船一起,隱入了碧水西面的一片水域。
一切直等午時西風吹谷,洲上云霧淡去。
卻不想玄武的背后——
五原黑帆已悄然逼近。
“可有玄武主艦的蹤影?”
“暫無,進入碧水以后就仿若憑空消失了般。”
梁王唇畔掛起一絲笑意,“這個謝小太孫倒是有趣。”
“能將莊光的陣法用到這個份上,也算有點心竅。”他將探子遞上來的卷宗扔給了一旁的副將。
副將展開皮卷細細瞧了一番,皺起了眉頭,“想不到謝長勻雖然糊涂,倒也生出了謝敏懷這樣的兒子。當年莊光受玄帝所托創此陣時,原是為瓦解瑯琊舟師所向披靡的前鋒撞擊船而設。守勢有余而攻勢不足,雖可鎖住敵軍先鋒戰船,使其如泥牛入海不得回轉,卻也無法像一字龍回陣一般靈活。謝敏懷卻在六門陣法的基礎上,虛化了中堅四盾和首尾兩儀,這樣在陰陽捭闔的變化上就更難以琢磨和抵御。不知殿下此次要如何破這局?”
梁王坐在水草環伺的舟頭,望著煙波上的桅影陷入沉思,正在舟尾倒夜香的孫客卿湊上前來,小聲嘀咕道,“殿下,玄武隱入西面,若是冒然追擊,恐怕會誤入陰陽捭闔門的迷陣,若是僥幸將其截住,卻又一擊未中,我等在灞河的部署豈不昭示天下?殿下,應想法子讓玄武主艦開入谷中,鄙人看五原候這次的諫言就很不錯。”
梁王手撫懷中酣睡的小梟,無有回音。
“殿下,切莫猶疑啊殿下,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我等必要速速將曲城謝氏的利爪砍斷,將灞河的亂匪撲滅啊,殿下!”
是么?這廝倒變得快,昨日還主退,今日就要滅人三師了,倒是把五原候也搬了出來,以石灰、砒.霜、鐵渣、硫磺投入谷中?再以龍回火陣燒盡所有殘骨?以此來逼出陰陽捭闔門,斬斷八大世家在內河的利爪,從而瓦解扶風一脈勢如累卵的危機?哼,怕是有人不會茍同。
他的眸光調向了雨后漲溢的河面。
再等等。
等等。
午時,西風——
四爪蟠龍旗向著碧水煙渚的方向指去。
河面上的云層極低。
天空呈現一種怪異的藏青色。
一股大戰來臨前的沉悶在空氣中彌漫。
長隨坐在玄武?t望四野的雀室中,望著云霧漸開的粼粼波光,忽而眉頭輕輕皺起,回頭問道,“你來的時候,夫人正在做什么?
“夫人?夫人正和蘇府的五姑娘在離室里喝茶,還吩咐老奴往司庫那里去了一趟,取了些絨線,想來這會兒是在一邊聊著天一邊給小公子織襪子吧。”
長隨望著曲城的方向,想念起琉璃織襪子時笨拙的樣子,眉頭不由地舒展開來,“這場仗打完,也不知她的襪子織完了沒,”他的眸光鞠起一抹深沉的溫和,不疾不徐地向著帳外下了一道軍令,“傳令下去,虛開二門,徐徐圖之,先斷飛龍雙趾,再敷其雙翼。如今京畿地土乃多事之秋,切記,若有異狀,不可戀戰,一切以探清虛實為先。”
“是!”
風中傳來濃濃的水腥。
四圍水域陡然震顫,
雄渾的戰鼓在天際響起。
初時如風如雷,末了卻如鬼哭如山搖。
一槌一擊間,玄武二門緩緩打開。
玄武旌旗赫然飄展,千帆對峙于碧水之上,飛龍雙翼的先鋒船在二門之間宛轉游躥,四圍水波變得晃蕩不安。
殺機一觸即發。
卻在此時——
在戰鼓聲聲中,在千帆踴動之際,一道琴聲劃破浩瀚煙波,如夜闌蕭殺,又如風卷云舒,匯入萬鈞戰鼓間。
謝長隨陡然心驚,循聲向碧波上望去,就見一簇巨大的白色鳳翎帆從薄霧中飄來,在西風的吹送下快如一片急云,頃刻間漂到了六門金鎖陣的陣眼上。
離室?白帆?
玄武送亡曲。
長隨溫色的瞳仁驟然縮緊——
望著在玄武陣心上左右搖晃的那一方小小樓臺。
琉璃,他的琉璃。
長隨的右手緊緊地握成了拳,“人來。”
卻在看見鳳翎帆突然轉向,朝著一個不知名的方向驟然遠去時,所有號令都哽在了喉間,最后只吐出兩個字:
“備舟。”
阿璃,將來有一天,你要帶著我的孩兒遨游于九川。可是當真?若是我乘它一出灞水就碰上你的玄武怎么辦?當然是要避開了避開……
長隨帶著五百執戟乘著飛舟,沖入碧水危機四伏的云霧中。
白色的鳳翎帆在波濤間起伏。
琴聲雜亂而凄婉。
他看見離室小小的鼓臺上發出一道橘紅的火光。
他奮力激槳追了上去。
有那么一會兒,他以為自己快追上了,卻又忽而失去了它的蹤影。
鼓臺上的火光暗了下去。
琴聲戛然而止。
琉璃消失在了碧波之中。
他還想往迷霧深處追去,四圍的水勢卻陡然變得洶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飛龍的戰船圍住的,待到發現時,白浪,濤聲,殺聲,呼喊聲,已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無法思索,也無法呼吸,如一只怒獸一般揮舞著手中的玄海龍吟槍。
直到日薄西山。
直到殘陽映血。
浩渺的煙波上只余下他一人。
他喘著粗氣,雙目腥紅,沾滿鮮血的雙手在戰艇上一陣摸索,最后從冰冷的水中撈起了一支斷櫓。
他坐下來,平緩了呼吸,看了看四周,卻忽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周圍的一切殘酷而冰涼。
他握著櫓,在孤舟上坐了許久。
波濤之上迷霧越來越濃。
他忽而聽到一陣琴音。
琴音若有似無,沉靜而舒緩,有一種說不出的寧和安慰。
他不自絕地劃著孤舟向那個方向游去。
卻在水波盡頭,霧靄深處——
一只黑帆緩緩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