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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當夜就聽了吩咐,將一封印有蘇府私印的拜帖送到了太守府長隨夫人的手中。
翌日,蘇青禾在臨河一家客棧醒來時,耳畔猶是果兒打著的小呼嚕,可是窗外的一切已經變了,曲城已是桅桿林立,樓鼓聲聲,浩渺的河道上一時白浪翻攪,長戟如刺簇擁著往來巡行的船只。
她披衣行到小窗邊,就看見謝家的玄武戰船緩緩劃出正北門的情景。
“這都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身后的婢子一面給她挽著發髻,一面在她耳畔輕嘆道,“約莫二更天的事了,那會兒您剛歇下,奴婢沒舍得叫醒您。薛老傳話說,讓您莫慮,雖是沒料到向來茍且偷安的謝太守為什么會突然出兵,但姑爺的黑帆在碧水煙渚布得極好,這仗怕是打不起來,打起來謝太守也指不定能討到什么好。所以,我的禾主兒,您就別操這份心了,待會兒四姑子約了您,您不能就這么素淡地過去啊。”
“說的極是,見四姑子才是要緊的,可不能讓她小眉小眼地瞧了去。至于那些勞什子的打打殺殺,就讓姑爺自個兒去辦吧,奴婢看姑爺旁的本事沒有,就這巧取豪奪、逞兇斗惡的本事無人能及,禾主兒您就不要替他操心了。”
二婢就這么一左一右在她頭頂上數落著涼州府那位的種種,一邊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妝扮了一番。
待到蘇青禾一襲流云落梅妝從臨河小棧出來時,已是卯時三刻。錢叟正守在蓬門微雪的廊下,懷揣著梁王的急令,一顆心如火焚燒,終是在見著了樓道上下來的華貴身影時才舒了一口氣。
“夫人,老奴心好苦,您怎地不聲不響地就撇下老奴歇到這里來了呢?王爺昨夜來信,讓您速往碧水煙渚一趟與他會合。老奴緊等慢等等了您一個晚上,哪里料得您轉眼就入了城呢,可是王爺的交代又甚是急切,若您今日午時還未往他那里去,老奴就要提頭去見他了。夫人,您就瞧在老奴一宿未合眼的份上,趕緊動身入碧水吧。”
說著,一支黑漆密箋就遞了上來。
蘇青禾清亮的眸光在箋上一番搜尋,心思卻在碧水煙渚四字上停住,若是飛龍盤踞的碧水得聽了梁王號令,那就意味著五原黑帆收編各路水寨的事已成,只是,為何梁王此時讓她匆匆往那邊去?她不是昨日才與他通過信要在曲城留一日的么?
蘇青禾的眉心微微皺起。
“許是因姑爺分外掛慮您的緣故吧……”一旁的婢子扶著自家主子上了轎輦。
蘇青禾卻望著河面來回穿行如梭的戰艇出了神。
“姿衣,昔年太.祖以飛龍雙翼作先鋒,以玄武戰船為后盾,攻破樊崇固如金湯的百萬舟師時,曾于長安小楓亭笑言:倘若有朝一日這二者對上,又會孰敗孰勝呢?
而今五原黑帆收編飛龍雙翼時的一字龍回陣,玄武戰船破軍而出的六門金鎖陣,竟真在灞水河對上了,這都是先時未曾有過的大殺陣。
你說,今次果真會如那人所綢繆的,只是兩軍對峙而不起戰事嗎?”
婢子無語地望著自家主子,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毛毯,“依姑爺喜怒無常的脾性那是怎樣都有可能,奴婢卻也猜不出,不過姑爺若真起了狂心,禾主兒您哪里攔得住?您又何必操這心呢?”
是啊,他若真是想要做些什么?她又如何攔得住?那人殺伐之氣太重,骨子里透著一股血腥,真會因她簡單的幾句話而改變初衷?
抑或他根本是巴不得打這一仗,屠盡謝家與內河霸匪三師?
想到這里,蘇青禾的臉色就越發地慘白了幾分,一顆懸懸無定的心也就越是有了計較,該是早早地起一局制他于未亂之先才對。
她沉下心來,向簾外吩咐道,“錢叟。”
“老奴在。”
“我現在要去見一個人,約莫戍時三刻入碧水,勞煩幫我跟王爺通稟一聲,”她閉了閉眼,輕聲嘆道,“若我在今夜亥時仍未趕到,就勸他莫須等我,先行入京,我自會派人在京中與他接應。”
“這……”簾外的老仆不知如何回應,王爺暗暗囑咐過,若是王妃執意不肯離城往他那兒去,就將她打暈,死活也要在午時以前扛回五原黑帆上。
可是蒼天啊,他真要這樣做嗎?
正當他心中躊躇難安之際,就見眼前的座駕車轱轆一轉,竟沿著臨河棧道向著太守府華而貴巍峨的臨崖水榭行去。
*
曲城謝氏,太守府。
巨大的臨崖水榭在灞河玄黑的水面巍然屹立。
沿河的長風吹得蘇青禾有些睜不開眼,她只是隱隱覺著騾車向北行了好遠。
身后的婢子將她護入懷中,看著車外守備森然的謝家私兵,這才開始憂心道,“禾主兒,咱們這么輕便地前來,萬一四姑子不學好,還是像小時候那般待你怎么辦?”
蘇青禾淡笑著答她,“四姐姐為人寡淡了些,但心腸倒也不壞。無需擔憂,她既收下我的拜帖,就合該還念著我與她在蘇府的那點情分才對。”
她這話一字不落地讓車外的暗影傳到了水榭巍然百尺的戰鼓樓臺上,正閱著水師密信的長隨夫人紅唇邊不由地溢出一朵秋水芙蓉的笑意。
蘇五啊蘇五,你怎么還是像小時一樣憨實呢?你可知今時今日你之于謝家意味著什么嗎?你怎么還敢將舊時的賬拿到今時來算,踏入我蘇琉璃的地境呢?
她看著戰鼓樓臺下猶如迷羊一般在謝家機玄暗部的浮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的騾車,終是不疾不徐地下了令,“將她引入玄武臺最左側的離室,記住不要驚擾了謝家其他的人。”
暗影微微錯愕,抬眼望向浮臺上的單薄身影,卻仍是沒有說什么,略一抱拳,便消失在了長風吹送的玄武戰旗間。
隅中時分——
騾車終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座四方樓臺前。
婢子扶著蘇青禾下來時,她還一陣暈乎地分不清這究竟是繞到了哪里。
“怕是已經到蘭池了吧。”她揉著額角嘆道。
她的婢子一臉茫然四顧,瞧著四圍黑黢黢的河面,竟答她,“奴婢瞧著不像呢,蘭池的水甚是清淺,這兒的水玄墨攢動,瞧著像灞河。”
四方樓臺上、幽幽竹簾后就傳出呵地一聲輕笑。
在這波濤汩汩的水榭間聽來,竟如黃鸝出谷般分外清脆。
“妹妹怎地還是這般有趣?小時候誆你說禾熙園蓮池有珍珠,你就真的求了太爺爺讓你下池去觀望。稍大了點跟你說東海蓬萊有仙君,你也傻乎乎地求著大兄帶你去尋訪。如今你瞧瞧你,入西北王府兩年了,怎地還是這般讓人笑話的模樣。大姐姐說你貫會裝,可我怎么瞧著你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呢?蘇五啊蘇五,你究竟是真呆還是假呆?”
蘇青禾循聲望去,就見多年不見的蘇琉璃,一襲紫海銀花留仙裙外罩一身鳳竹雪貂襖,扶著腰枝一步一清貴地讓一眾仆婢從旋梯上請了下來。
蘇青禾含笑望著她,輕喚了一聲,“四姐姐。”
這明艷嬌俏的人兒就斜睨了她一眼,“你這聲倒是新鮮。”
她瞅著她腰間一品夫人的青絲綬帶,滿面含春威不露地道,“我該向妹妹行什么禮呢?是命婦禮還是臣下禮?”
蘇青禾籠著袖子靦腆地道,“都無須,給我一盅白芷燉烏鱧就好。”
她的婢子就在她身后小聲嘀咕著,“是啊,四姑子,我家主子緊趕慢趕就是想在您這兒用早膳呢,卻不想一晃眼都到這個時辰了……”
蘇家的四姑子扶著腰噗嗤笑出了聲,一雙狹長的鳳眸里黠光流轉。
蘇五啊蘇五,你這副模樣究竟要讓我怎么辦你才好呢?
二人比肩往離室里去。
一干仆從這才置榻的置榻,焚香的焚香,想來先時并未布置這一應周全的待客之道,跟在后頭的二婢見了就心里老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