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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禾卻未露不豫之色,只是姿態端方地坐在了臨窗望東的客席上,那樸拙華貴的氣韻饒是讓一向自詡不凡的蘇四姑都有了小小的嫉恨。
“都道是你入西北二載受了梁王冷落,過得不甚如意,今日見著你,倒覺著還行,只是略顯清瘦了些,想來涼州府也沒什么滋養人的山水吧。”
說話間,一籠金乳酥、一碟貴妃紅,一盤水晶龍鳳糕就擺上了蘇青禾的案席,都是京畿貴婦流行的吃食,卻也看著令人膩得慌,婢子心中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卻聽自家主子一派泰然地道,“四姐姐說笑了——”
“涼州地處西陲,雖無京兆尹一帶繁華,卻也別有一番韻致。就拿六胡聚居的張掖郡來說,有廣袤豪邁的戈壁,有曲徑通幽的峽谷,也有色澤隨著日月變化的丘野,隴西常可見豆菽、桑麻、小麥、玉米、水稻,不常見的胡麻、胡瓜、元蔥、葡萄,到了肅北沃土總是結得更為肥美、甘甜。”
她給自己舀了一碗熱茶,也伸手替蘇四姑舀了一碗,倒不像是在人家家里作客,一點不見生分的模樣。
她又吩咐從騾車里取來一只八寶盒,也不知怎樣一陣眼花繚亂的擺弄,就將那圓鼓鼓的木盒子拆成了八只小托盤,每只托盤上都盛著模樣稀罕的小胡果。
她將小胡果點綴在糕品間,在茶碗里溜了幾粒,胡果碧油油地游在茶湯中,煞是好看。
蘇琉璃倚在一張紫檀黃花梨的軟榻上,翹著丹蔻指接過來,品了品,忍不住掩著貝齒多嘗了幾口,“這是?”
“這是西域都護府貢上來的綠葡萄,四姐姐懷了身子,吃這個應該最是爽口。”
蘇琉璃就暗暗訝異了一番,撫著已被腰帶束得極為平坦的小腹狐疑地問,“五妹妹倒是心思靈巧,我懷了身子的事連謝太夫人都未曾知會,卻不知道你從哪里打聽來的消息?”
她身后的婢子小小聲地嘀咕道,“四姑子從初初見到我家主子就一直扶著腰,行動間處處小心又頗為遲緩,好像足月快要臨盆的小媳婦,你這無需人打聽,我家主子一看就知。”
紫檀黃花梨軟榻上的蘇琉璃就又扶腰笑出了聲,這一笑竟把心中那股沒來由的郁氣和嫉恨給笑沒了,讓她想起許多事來,忍不住就想找人多說會兒話。
而蘇五貫是親厚的。
“我天鳳二年入的謝府,至今已是三載。原是不想像大姐姐那樣嫁與一個挾勢弄權的人、淪為一顆棋子的命運,卻不想入了謝府仍是一盤迷局。”
京畿蘇府的貴女,八大世家的寵兒,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她,卻偏偏嫁與了曲城旁支謝太守一脈,不為別的,只為謝長隨當年的一句話,你嫁與我,我一定好好待你,你若起了小心思,想整誰,我幫你,你若犯了迷糊走丟了,我去尋你。
我謝敏懷決不隨意拋下你!
因這一句,蘇琉璃不管不顧地嫁給了當年在京中太學游學的謝家小太孫,誰也不知道一向驕奢的蘇琉璃是怎么熬過那段閑言碎語的時光的。
蘇青禾想謝長隨該是待她極好的,不然依琉璃的性子,怕不早早地良禽另擇木了。她曾暗中接濟過她許多,知道她的難處,卻是在勸著父兄終于許了這樁婚事后,自己倒被逼去了涼州。
憶及前塵種種,姐妹二人一時無言,手捧著熱茶望著窗外的微雪,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謝府太夫人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謝家雖然沒有蘇府的百年根基,卻也是門庭撫雜的世家,謝太夫人出自扶風祝氏一族,從太.祖時起就執掌謝氏中饋,至今仍不放權,敏懷君甚為敬重她,她卻暗中給我使小絆子,讓淳于氏的三個姊妹住進了謝府不說,還在我的湯罐中命人抹了避子藥,我忍了她三年。但如今曲城謝氏式微,在京中名望大不如前,謝太守又是個軟弱無用的,敏懷君已屆而立之年仍未取得京中族長首肯入司隸校尉部,我也就不能由著這婆子胡來了。”
此時一干仆從婢子們已經被遣了下去,蘇琉璃大大方方地翹起腿兒,一邊嚼著零嘴,一邊把謝府上下除了他夫君以外都數落了一通,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都捧到了蘇青禾這個么妹的面前。
末了,她忽而抬起眸子問道,“小五,你呢?”
“你在涼州這二年過得如何?”
蘇青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輕輕應了一聲,“還行吧。”
錦榻上的人兒鳳眸微瞇,“那舊年歲末京中有密報說,你被梁王打入了流民營這又怎么說?”
蘇青禾沉默了良久,窗外光線陡然暗了下來,云層遮住了半邊天,水面驟然飄起一道雨簾,夾著雪粒子吹進了窗內,她冰冷的手指籠回了袖中,淡淡地道,“四姐姐都聽說了,我還能怎么說呢?”
蘇琉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若是當年你不嫁給梁王熠,而選擇湖心亭的那一位,你又怎么會遇到這樣的事?”
“四姐姐當真以為我嫁給那一位會好一些?”
“好不好不知道,但至少離京城父家近一點,總有人給你撐腰……”
姐妹倆靜默了許久,彼此心照不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離室內——
小爐上的茶壺汩汩地冒起了白煙。
蘇琉璃命人取了琴來,對著窗外的急雨撥了一會兒弦,江上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漸漸起了西風。
是時候了。
蘇琉璃指尖下錚錚琴音戛然而止,她忽而幽幽開口道,“其實,關于你的事,京中有許多傳聞。舊年歲末有密信說你差點死掉,父親也差點棄絕了你,卻過不久又聽你忽而得了梁王調令去了北漠,說你闖入北漠拓跋營做了一回子玄漢和使,又說你突然帶兵出了祁連山隱入了朔方。小五,這究竟是些什么事兒?!現下你怎么又下來灞水入了曲城呢?”
蘇青禾籠袖坐在臨窗望東的席間,看著窗外漸漸散開的急云,輕聲道,“舊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之所以此時從朔方下來,也是情非得已,其實,今日我來是有事說與四姐姐聽的。”
錦榻上的蘇琉璃緩緩起了身,“是為梁王的事?”
“原來四姐姐已經猜到。”
蘇琉璃抬起倨傲的下巴望著她,“你昨夜突然下了個拜帖給我,你姐夫就已經猜到了,誰都知道你這么個溫吞的性子斷不會無緣無故從朔方下來,而正巧又趕上今上詔令河西舊部入京的時機,想來必是梁王圖謀你蘇氏的身份,脅迫你來謝府尋求庇護的吧?”
蘇青禾搖頭失笑,“那人還不至于如此,我想說與姐姐聽的事,確實跟他有關,卻并非是為了求一個庇護。”
“那所為何事?”
“我想以梁王妃的名義在曲城西郊買一塊地。”
蘇琉璃頗感意外,“曲城西郊的地?”
蘇青禾抬起清亮的眸子,“沒錯,就是太.祖元皇后在居攝年間征作義倉的那塊地,按照玄漢的律例,是可以贖買的,但也因元皇后的威名太過,那塊地一直未曾開墾過,所以我今次前來,是想謝長隨出面周旋將該地以市價的八成賣與我,若是種植得當,日后該地的五成租子中有二成昔數交還長隨,而姿衣口中念念不忘的那一千一百八十四兩,我也可以與你一筆勾銷了。”
蘇琉璃鳳眸閃了閃,這倒是個買賣,長隨出入皆需要銀兩,已經勻不出再多的了,若是義倉的荒地能贖出去,吃到貢租,這其中確實是有利可圖的。然而她也知道蘇青禾在買賣事上的精明,這件事也不若表面上親足間幫扶買一塊地那么簡單,往細里一想,這其實是謝家出面把一塊京郊荒地賣給了今上不待見的西北藩王之妻。
這可是可大可小的事啊!
“還是等長隨回來再從長計議吧。”蘇琉璃揉了揉額角,笨拙地扶琴起了身,忽而又頓住,“你就是為了這事才來的嗎?”
“還有就是看我的小外甥啊。”蘇青禾看著她撫著肚子的可愛模樣笑道。
琉璃風情萬種地斜睨了她一眼,正要離開,卻不想又聽她在背后一聲輕嘆,道:“其實還有一事……”
琉璃回眸,望著長風中始終沉靜如水的她。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令人害怕的捉摸不定。
“四姐姐可知如今曲城的形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