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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遠(yuǎn)之大局又如何論呢？”

晌午時分，第一道軍令發(fā)出以后，一隊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義匪”，悄然入了曲城，趁各路人馬還在觀望之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了枳道亭以北的高地，又在灞陵的崖石下設(shè)下了埋伏。

一切宛如弓拉滿弦，一觸即發(fā)。

而此時霜雪飛白鷺的蘆草叢內(nèi)，二條小舟靜靜地停泊在水面，本該于飛龍寨中討論合縱事宜的梁王，此刻卻于簾外直接設(shè)了清議。

梟兒也列了席，蹲在了梁王不可一世的肩頭上。

舟篷外再一次熱鬧起來。

前來唱議的策士是常隨梁王身側(cè)的杼機樓謀臣，三三兩兩地乘著筏子于水澤深處浮出，泊在了舟篷外。

主章退守華陰的孫無憂就在梁王舟前呼喊道，“殿下！殿下！曲城萬萬不可打??！灑家策論里已經(jīng)說過，此時冒起不是良機，灑家不是已求酈副將定奪過么？怎么這回子又改了？還望主上收回成命，莫聽小人言！莫要色令智昏哪！殿下！”

呵，好一句色令智昏！

蘇青禾自是聽得分明，卻從始至終未置一詞，靜靜地窩在自個兒的小舟內(nèi)，閱著京中的信簡。

梁王知她性子，也不攪擾，只是遞來一簽道，“這位孫客卿，出生巴蜀，師從嚴(yán)茂公，熟讀上古經(jīng)綸，精通六律五蘊，為人卻最是迂腐，主張退守華陰的就是他，孤王向來愛憐他的才華，他卻老愛尋孤王的晦氣，你可要幫孤好好治治他！”

簾外又傳來喧嘩，一眾好戰(zhàn)斗狠的扶風(fēng)舊部也乘著漁舟呼喝而至，“殿下！殿下！你既決定要西進了，就不要再聽小人之言慫回華陰！聽老夫一言，今上的龍?zhí)痘⒀ú皇悄敲慈菀钻J的，如果你不來真的，就會落得跟愍候當(dāng)年一樣的結(jié)局啊，殿下！”

梁王又遞來一簽：“這位你該是見過，你初嫁涼州時，就是他往隴西接的花嫁，我扶風(fēng)外祖家的人，為人魯莽了些，耿直了些，與孫卿家這樣的文士最是不對付?！?

“他身后的那二位紫云戰(zhàn)甲，是原扶風(fēng)的舊部、我外祖手下的愛將，通曉先秦諸陣，為人甚是沉穩(wěn)，策論中說要以曲城為據(jù)點西進的就是他們。昔年我外祖耿愍候在京中被謫，是他們護住了孤王往西北立的足……”

梁王如此這般看似隨意又心思細(xì)膩地將一干王府客卿引介給了蘇青禾。

少時周游南郡結(jié)識的紀(jì)南隱士，太學(xué)同窗時認(rèn)識的韓詩學(xué)派首徒，也有肅北高地一路跟來同袍飲血的兄弟……

不一而論，每一位卻都有其中或深或淺的情誼。

末了，他道：“孤王座下這一群倔驢子，孤不在的時候你隨時可以代孤鞭打之?！?

蘇青禾的眉心輕輕凝起，隱隱覺得這是一個不劃算的買賣。

“若是代你鞭打了，妾身怕是要被當(dāng)做妖妃剝皮抽筋了?！?

這話是寫在簽上遞過去的。

梁王看著清清秀秀的簪花小楷，心中一股子陰郁也消散了許多。他回了一碟松香軟糯的松糕，附以沉香檀木箋道，“倒寧愿你是個妖妃的性子，這樣孤王可以省卻許多的心思……”

他有許多的心思？

蘇青禾睨了一眼鄰舟，輕輕將那木箋擱進了火盆里。

簾外的清議繼續(xù)著——

所論之事漸漸圍繞著“曲城之義”展開。

這是論到長遠(yuǎn)之局時，蘇青禾問梁王的一個問題，梁王答得隨意“難道不是雪恥滌恨么？”蘇青禾諱莫如深地望了他一眼，決口再也不提另一個局的存在。

于是才有了這場清議。

然而大多數(shù)謀士既已通曉了主子的心思，便紛紛循著撥亂逆勢的理路，在今夜行動的攻防進退、合縱張弛上做起了文章。或是駁斥，或是順和，一切乏善可陳。

惟有一個署名為梟卿卿的策論最是特別。

在一方小小的帕子上，梟卿卿以他那錯漏百出的文筆，洋洋灑灑地論道：

“爾等所論攻城之義，本梟并不以為然。爾等論曲城之種種，在本梟看來，皆浮于表面，沒有說到點子上！娘親有言，窺見大義之道者，玄默謙和，會看中挽回，而不在于刑罰，會看中盟誓，而不在于宰殺。

縱觀爾等所論曲城內(nèi)外種種之謀劃，刑罰筑宮墻的爺爺，誅殺看大門的伯伯，爾等所圖所謀有哪一點能撫慰到世人的心腸，爾等所思所慮又有哪一點能安慰到窮乏者的悲傷？曲城之亂，可會因爾等所謂義之種種而有絲毫變化乎?本梟以為，斷不會……”

彼時，謀士們的清議已經(jīng)結(jié)束，簾外的竹筏相繼散去，日頭漸漸落入水澤深處，平靜清幽的灞水河面殘陽似血，正是曲城行動的前夕。

梁王披上斗篷隱入前來接應(yīng)的戰(zhàn)艇，戰(zhàn)艇沿河而下，行了約莫一丈的距離，梁王忽而在蘇青禾幫忙整理的一撂策論中，看到了那個筆記稚嫩的小帕子。

梁王的心思百轉(zhuǎn)千回，心中的波瀾愈演愈盛，初時如境之初開豁然歡暢，末了卻又如平地驚雷神魂俱碎，忽喜忽悲的情緒在他胸臆間流轉(zhuǎn)著，說不上來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只覺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卻又恍惚之間連一片影兒也抓不住。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扶著幾乎要炸裂的腦袋，赫然命令戰(zhàn)艇又重新折回了小舟邊。

他如怒獸一樣騰躍至蘇青禾的面前，望著白絮飄搖的蘆葦叢間，抱著梟兒從舟篷中獨步而出的清瘦身影，竟覺得雙目刺痛！

他居然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緣何故這樣地心緒難耐，被一種無法明了的痛苦緊緊地抓住。

他如榆木一樣在三尺開外呆立了半晌，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低沉得近乎喑啞喚著她，“阿禾……”

“嗯？”她抬起清亮的眸子。

梁王咽了咽干澀的喉嚨，“孤王現(xiàn)在往飛龍寨去，此一趟所議之事甚覺重大……”他盯著她懷中的梟，“你可否把你的梟兒借與孤……”

“借你作甚？”她愣了一愣。

梁王深吸了幾口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又強自鎮(zhèn)定著，“它既喚你作娘親，理當(dāng)就是孤的孩兒，孤王瞧它平日里談道論義，心性憨實，孤王打算好好栽培它，可有意見？”

蘇青禾竟無言以對，看著那玄墨身影如抱親兒般將小梟焐入了自己懷中，然后轉(zhuǎn)身跳上不遠(yuǎn)處的小艇，揚長而去。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身后的婢子無奈地道，“姑爺真傻氣……”

是啊，好傻，哪有人會把這般荒唐的事當(dāng)真呢？這人竟真把那只梟想像成自己的孩兒了。

她輕嘆，伸手撫了撫眉心，果兒就從她的神識中游了出來，偎進了她如云朵般輕柔的鬢發(fā)里。

“怎么不陪你阿爹去飛龍寨看你昨晚念叨了一夜的一字龍回陣？”

“孩兒想陪娘親看小魚魚。”小家伙軟軟糯糯地在她頭發(fā)上撒著嬌。

蘇青禾向殘陽如血的河面望了一眼，終是輕柔地應(yīng)了一句，“好，咱們?nèi)タ葱◆~……”

她取了披風(fēng)，兜住了發(fā)絲間的小人兒，母子倆就相互偎依著，乘著一葉扁舟向著城郊西面的水澤深處游去。

*

是夜，天起了涼風(fēng)。

曲城之野地，從東，從南，從北，驟然躥起了宛如游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