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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城太守還在城墻上驚疑不定,曲城正北門就被攻破,僅僅是在一炷香的時間,謝家的玄武戰艦還沒開到壺口,城內大獄就被大火焚燒,臨崖司造被斬殺在了崖石上,一應橫征暴斂的御史小吏被封了喉,身首掛在了瞭望長安的宮墻上,禿鷹在殘陽如火的天空中盤旋。
一時之間,滿城風雨,流言四溢,莫不是玄帝的綠林軍再現?更有甚者說,莫不是仙游東海的玄帝親自領軍?
謠言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到了京畿,太守卻仍是隱瞞著機要不上報,只是給京畿里的父親遞了一封信,搪塞道,“此事必是飛龍寨所為!”
于是一封印著謝家私印的剿匪文書,發往了司隸校尉以下京兆尹一帶的三個郡:“緝拿飛龍游俠、蛟海諸寇,懸以重金!”
海捕文書當天夜里就出現在了右馮翊各城城門,謝家私兵如無頭蒼蠅般四處搜尋,連老婦家的水缸,荒野的石縫都沒有放過,卻沒有半絲斬獲。
襲城的“義匪”竟是眨眼之間,神龍見首不見尾地消失了。
太守坐在曲城臨水而建的城墻上,望著星野之下異常平靜的灞水河面,心中惴惴難安:踏馬的為什么總覺得會有什么事發生?踏馬的為什么……
*
此時,城郊之野。
向晚的風吹拂著淺灘上的蘆草。
早春的積雪還未融盡,蓬松地覆蓋著遠近的河石。
蘇青禾踏上去的棉靴有些沁冷,她滯了滯,吩咐婢子多備了一卷褥子,這才挎著籃子,撇了小舟,進了灞陵西面的野地。
二婢緊緊地跟她身后,生怕主子一個閃失,就給荒野的大風吹沒了。
“是在前面嗎?”
“嗯!就在前面。”
果果提著一個巴掌大的燈籠,在蘇青禾前面引著路。
夜風呼呼地吹著,一行四人約莫行了一里,便見西郊的義倉外一片破舊的草棚。
“就是這里了。”
小家伙虎頭虎腦地將燈籠別在了娘親的右衽上,揉了揉凍僵的手指,敲開了其中一家的柴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白發蒼蒼地老漢抱著懷中哭鬧不止的孫女出了來,看著外頭夜風中清貴的人影不禁呆了呆,“請問找哪位……”
“鄙姓蘇,前來尋一個叫做小魚的女孩兒,昨日,我的信鷹在淺灘附近遇見她,和她有了一個約定,會在今夜送來一石米、一捆柴和一罐糖!”
老漢癡癡地看著她身后的婢子將米和柴抬進了屋,又癡癡地看著她們在夜風中消失,他從來不知道孫女口中的怪鳥竟然真的存在,可是屋里的這些米這些柴又是怎么回事?他打開一個小罐子,里面真的是一罐蜜,是甜的,他又看到多出了一卷被褥,厚厚的,暖暖的,多年來已經殘破冷硬的心腸,不禁疼痛起來,歡暢起來。
今夜是遇見神仙了,嗚嗚,遇見神仙了……
一行人從老漢家出來,又行色匆匆的往四處去尋了一圈,都是蘇青禾停泊在灞水的這兩日,果兒騎著梟兒幽游水澤時新結識的朋友,包括一個瘋癲的婆子,一個缺了一只耳朵的啞巴,甚至還有一只迷路的貓咪……
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是無家可歸的,因為已故的□□元皇后在曲城所設的義倉才得以存活到如今。
然而□□元皇后在天兆元年薨逝,她薨逝之后遺體便停在了灞陵玄宮,曲城西郊的這個義倉就因元皇后死后的清幽而幾近于荒廢。
執掌地方倉庾的司徒,自少府少卿以降,又貫于疏懶,人浮于事。包括這個義倉在內的京兆尹一帶的賑災米糧,就多被調往了邊關,可邊關又有邊關的窮乏,誰又知這萬石米糧真的去了哪兒呢?
義倉無米,地方庾司卻又因“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平糧政策,懶于在開荒拓土上下功夫,這就讓許多因逃避戰荒而遷徙的百姓落入貧困而迷茫的凄涼境地。
阿禾,為什么漢室綿延數百年,匪寨卻多如寺廟?為什么井田制被廢之后,仍是流民不息、禍亂頻生?
蘇青禾在一望無垠的荒野中行來,長風吹著她腳下的沙土,浩瀚的星空在她頭頂上展開。
她在一處土墩停下,望了望南面三里外水草叢生的灞水河,又望了望西面十里外遠黛秀美的陵地。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這片土地合該是一片沃土,為何卻荒涼無人問津?
果兒挨著她在土墩上坐下,學著她的樣子抓了一把泥土。
曲城在他們身后十里化成小小的一點,無論那方的火光多么奪目,滿城的風雨多么飄搖,似乎都奪不去屬于他們的寧靜。
“娘,孩兒今天學到一件事。”小小的身子挨著她的手臂,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慰。蘇青禾的心也溫暖起來。
“什么事?”
“孩兒發現有銀子真好!”
真是讓人意外呢,蘇青禾唇邊掛起了清淺的笑意,“小心讓你姿衣姑姑聽見,她會以為打她荷包的主意。”
小家伙就睜著星星一樣的眼睛,笑倒在蘇青禾的懷中,“那我就要跟姿衣姑姑說,讓她給我出銀子。因為孩兒今天很開心,小魚魚有米湯喝,瘋婆婆有衣服穿,小貓咪也有了一個小棚子,所以孩兒想,曲城之義就要像飛龍大哥一樣。”
“像飛龍大當家做什么?”蘇青禾笑意不減地皺了皺眉。
小家伙眸光晶亮,“給他們建一個山寨呀!”
守在身后的二婢差點跌下土墩,蘇青禾卻將他的話存進了心里。
關于曲城,她心中其實一直有一個計較,可果兒他爹是個榆木腦袋,她也索性不想旁生枝節,卻沒有想到果兒能捅破這個紙窗戶。
她看向懷里的小家伙,“其實娘有很多銀子,果兒,只要你想要,娘就幫你取回來。”
事實上蘇青禾真的有很多銀子,不僅有奇貨齋一百二十家京畿道分號,也有這些年來她暗中向西北邊陲拓展的商隊,諸如古清坊這樣的鋪子不計其數。她手上的現銀在京畿的各個錢莊里,隨隨便便就能勻出個百兒千兩。
不過這些她都懶得動用,一來錢莊的銀子她還有其他的用途,而京畿道和西北商道的產業以后也是要交給么弟的,她不打算虧負。所以——
她喚來了姿衣,“我記得我嫁去涼州前,許多姑子都向我借過錢,這些賬你還記著么?”
剛才被小主子嚇得差點跌下土墩的婢子瞬間來了精神,“當然記得,婢子一直幫您記在賬上,就盼著您哪天讓婢子將這些賬取回來!”
蘇青禾笑著搖了搖頭,帶著果兒上了前來接應的騾車,“那你幫我取回來,盡快。”
這一夜,灞水河面的烽火清凌凌亮了一夜。
而西郊的淺灘上,二條小舟也亮了一夜。
婢子連夜派出影衛將多年來主子的私賬追查了一番,這一查就發現虧負主子的人還真多。
這排在第一的自然是涼州府,按照王妃份例,每月十兩銀子的月銀,十石上等白米,每季五軸絹麻、三段錦蜀,不計燈油、針線、車馬、起居、膳食開銷的話,涼州府就欠了禾主兒一千二百四七兩零五錢四分!
這排在第二的嘛,就是蘇相府那個與謝家小太孫私奔了的蘇四姑娘,禾主兒的嫡四姐!統共欠了禾主兒一千一百八十四兩,還外帶翡翠墨玉頭面一副,翠珠霜花步搖一對,蜀錦襜褕若干!
而這人剛好就在曲城,夫君正好是謝家水兵的長隨,公公居然是,曲城太守謝長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