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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歲剛過,新春伊始,京畿。
許是應了舊年歲末的天象,開春第二日,主領灞陵水利疏導的少府少卿,就一本折子參到了秘書閣。彼時位列三公之一、統(tǒng)管玄漢司造的大匠宮司空大人,正于長安西側的太清池詠梅探春,軟玉溫香在懷,好不風月逍遙,“自關西秋氏沒落以來,概無人再精于布防工事了罷”,折子不無意外地又遞到了蘇相手中。
朝堂一時風云驟變。自年前太子曹參被稽查一事以來,暗中投靠在太子身側的幾個郎官已相繼離了京,如今借灞陵修造一事,負責督導京畿八水布防的太子外祖一家又遭了秧,折去了東宮擺放在內廷的黨羽。
太子一時勢孤。
今上又將主張“黃老之學”的張瑞景提到了內修司宗正的位置,將秘書閣的曹演遷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就連尚書府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太孫,也趁著朝野更迭之際,托蘇世子的福在今上面前露了臉,舉了個孝廉,遞補了三輔少卿的職位,成了出入皆執(zhí)戟的御史廷尉——
如此,京畿道八百里從長安到洛陽、從賦稅到修造、從禁軍到城頭郎衛(wèi),無不掌控在了與英王暗通款曲的相國大人手中。
夜暗了下來——
整個皇城在九鸞青花燈下的映襯下,顯得分外寂寥。
薛沅收起用五倍子汁描摹的羊皮卷,吹滅了角樓的燈火。
有小童從外廂奔來進來,停在了掖庭的廊下:“稟大人,按您吩咐,用浮屠陰陽刻的手法,將渾天秘書的讖緯描到了郊壇新開的玉壺春瓶上,午時已交到景陽宮,景陽宮那人心思好重,并未透露半分用意,只是隨手拿了一個鐲子就把奴婢打發(fā)了?!?
說話間一個通體翠綠的玉鐲就呈了上來,隱約可見鐲子上簇新的暗紋。
薛沅捻起那玉細細打量了一番,不由地眉頭深索,“那人可有別樣的話傳給你?”
小童搖了搖頭。
薛沅神色凝重地將玉鐲藏入了袖袋內,囑咐道,“既然如此…
你替我回一趟內修司,再順道將那白瓷蓮紋盞送到蘭臺大人那里,就說,明日我自會去找他討茶喝,讓他再耐著性子等一等?!?
“大人您要親自出宮?”小童神色惶然。
薛沅已披著斗篷入了永巷。
“總得把內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跟人說道說道,你且派人守著我的爐火,明早我就回?!?
小童維諾地領命而去。
薛沅獨步出了宮北門,暗巷里有一輛騾車跟了過來。
騾車上的一個小老兒一臉獻媚地道:“將作大人,您這是要往哪里去?奴婢送您!”
薛沅睨了這老家伙一眼,遞過去一個琉璃紫煙壺,“城西官窯,瓊花巷”。
小老兒嘿嘿一笑,麻溜地將紫煙壺揣進了懷中,“大人,這才幾天,怎地又想著往瓊花巷跑?”說著,又擠眉弄眼地道:“才就見著御史大人的車駕也往那方向去了……”
薛沅不露聲色地又遞過去一個金珠,“幫我探探那邊的口風,順道下帖子給瓊花樓,選個俊俏一點的姑子過來,回頭我再給你好東西?!?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幫您把好門、通好風?!毙±蟽航器锏靥嫜︺渖w上了車簾,也不消人吩咐,便將騾車趕離了人來人往的朱雀大街,一路七拐八繞,于酉時三刻悄然入了瓊花樓的后巷……
此時,城西官窯外的溫柔鄉(xiāng)生動起來。
瓊花巷中聲色靡靡,薛沅溫了一壺酒,坐在了小樓望北的窗邊,眺望一窗之外的風流。
對面閣樓上的窗子忽然“咿呀”一聲就開了,探出一節(jié)白玉青蔥的藕臂,“薛大官人這才幾天,怎地又往奴家這里跑?莫不是內廷又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隔街三尺外的小軒窗前,一個輕紗曼妙的身影懷抱書冊坐在臺前。那柔潤圓滑的雙肩在鴛鴦燈的映照下,仿似春日里晶瑩純澈的冰雪。
薛沅不由紅了耳廓,呈上了懷中的羊皮卷,“今日怎地是你來?大掌次呢?”
“大掌次不在京中,讓奴家代為周旋?!睂Υ肮米有σ饕鞯亟舆^皮卷,展開來——
只見皮卷上用五倍子汁繪了一幅含蓄唯美的春宮,只是,有眼識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暗藏玄機。
“嘖嘖!還以為大人您素來品性高潔,卻也擅長畫這般不羞不臊的畫作,不過嘛——”
薛沅微窘,靜聽下文。
不想姑子畫風一轉,刺溜溜地道,“依奴家的見識,朝堂的那些個事兒,并不是我家掌次在意的事,真正讓大掌次上心的,也不過是主子往后在京畿的安?!?
薛沅心下一驚,“姑娘這是何意?”
對面的姑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當然是字面的意思……”
“難道這些年大掌次在京中的部署,是因主子往后還要回來不成?”
對面的姑子卻不再答話,慢條斯理地卷起了皮卷。
薛沅得不到回音,心中困頓,有些落寞地望著對窗屋檐下的積雪,道“如今京畿匠門百工凋零,在位者多不諳土爰稼穡之事,少有才學的也只為結黨營私,我在內修司這么多年,除了替今上筑幾座丘壇、造幾個珍品,實在也沒什么作為,所能傳出來的信也,不過是內廷的一些陰私,若是大掌次也覺得如此這般在宮中無甚作為,或可讓弟子趁早辭官往北地去,尋一下她的足跡……”
姑子卻噗嗤一聲笑了,薛沅被笑得有些莫名,正想追問,外廂忽然傳來敲門聲,“大人,您要的姐兒帶到了。”
薛沅了無滋味地打發(fā)了小廝,再轉向對面小軒窗時,對面姑子已退到竹簾后,只留下爐中“叮鈴”一聲余響,一粒蠟珠飛進了面前的爐火里。
爐火在眼前一陣跳躍——
薛沅驚詫間,也只來得及看清蠟珠上青煙寥寥的幾個字:
輕舟已迫灞陵。
這是誰要入京?
薛沅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動,還想追問,卻哪里還能尋得半絲音信。
不過心思靈巧如他,仍是有法子打探到一些風聲。
不久,去隔街探風的小老兒回來,帶來了瓊花巷中最新的□□:“聽說五原候還有河西舊部要回京,原扶風一脈的老臣子收到了今春上元節(jié)銘功宴的碟子,說是要犒賞一下戍北的功臣……”
這是另一個話茬了,卻足夠讓薛沅拼出一些原委。
他將這個消息帶回了內廷,正端著白瓷蓮紋盞品著春茶的蘭臺令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