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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不僅是扶風那些老臣子要回京,梁王殿下母族被貶極北苦寒之地數載,如今被今上悉數詔令回京,明面上是犒賞,暗地里則是威逼,你道素來殺伐果斷的梁王熠會作何打算?”
薛沅奉茶的手一抖,莫非三殿下是想要逼入長安?
蘭臺令笑而不語,雙指輕敲了兩下茶杯。
薛沅奉驀然睜大了眼,難道——
不僅僅是三殿下,禾主兒也會一同回?
蘭臺令投以別有深意地一笑,這恐怕是相國大人做夢也料想不到的事吧。
到時候,不知京中又會變成什么局面?
*
千里之外,五原郡——
巨大的黑漆樓船從泰吉樓水寨劃出,停在了河口附近,寬闊的河面霎時桅影幢幢,馬兒在浮臺上嘶鳴,數千黑帆伏在遠近綿延十里的蘆荻中。
蘇青禾從馬車往外望時,頭暈暈地還有些回不過神,直覺是瑯琊舟師開進了內河,眼前竟浮現出赤眉軍攻入長安時的情景。
她擁著被褥發了一下怵,也聽不清車外廂的人對他說了什么,正在晃神間,就讓人連著鋪蓋卷兒一道抱上了巍然十丈的樓船。
及至一眾仆婢魚貫而入,窸窸窣窣地在她面前一字排開,呈上九九八十一道烹龍煮鳳的早膳,她才回過神來。
蘇青禾望著舷窗邊梁王那不可一世的臉,心里自是氣不打一處來。可是氣他又氣不長久,他那與果兒如出一轍的眉眼,竟讓她覺出了三分潑皮、七分幼稚!
蘇青禾甚至想,這人如此蠻橫乖張、不通情禮,果兒日后怎么與他相認?
若是到她百年了,這二人仍是性情相悖、容不得彼此,又要到哪里為他們尋得一個機緣……
她輕輕嘆了口氣,索性由著梁王一忽兒噓寒問暖一忽兒冷臉挑剔,一忽兒又土匪模樣地將她懷中的梟兒搶了去,要挾道:
“從這里經虎澤就是云中,從云中下滋水就出太原,到時,你的那群仆從包括這只小梟就無用武之地了,你還有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是否陪孤王入京?”
蘇青禾擁著錦被,揉著滾燙的額角,溫和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你如此這般將我擄來,又以五都人馬相拘,以我奴仆和手中小梟相挾,還須妾身如何考慮?倒是王爺您……”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聲音輕柔地道,“這三日合該考慮考慮,如此這般將我擄來,究竟要擺在怎樣的位置?是想將妾身擺成一個‘魚死網破’的死局呢?還是要擺出一副“深淵海闊”的活局?”
蘇青禾的聲音雖然輕柔,卻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涼意。
這樣的蘇青禾無疑是令人不喜的!從骨子里流露出一股冷然和淡漠,仿若涼州那個嫁與他、昔日里曾取巧賣乖方可存活的姑娘不是她!
然而,這樣的蘇青禾也是令他快慰的!
梁王心中竟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觸動來,仿若尋覓已久的商人終于遇見一顆稀世的明珠,仿若亂世浮沉的將帥終于遇見一個最好的謀士,在這九蒼廣袤的孤寂中,他竟看見另一個孤勇的自己……
梁王寒冷幽深的眸子凝望她許久,究竟要將她擺在一個怎樣的位置?
若是仍舊這般擺在后院,將她當做一顆附庸相國大人的棋子,也未免暴殄天物了;若是果真將她納入杼機樓作為王府的幕僚之一,又顯得過于乏味無趣?
正在猶疑不定之際,蘇青禾卻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將了他一軍。
三日后的黃昏——
當黑帆泊入虎澤郊野的淺灘。
參差崔巍的礁石間悄然游出一條蜿蜒十里的浮橋。
浮橋驟然聚集,又驟然消散。
梁王只不過是出艙尋望了一下,拘禁在飛廬中的人兒就消失了……
誰也不知道這女人是怎么帶著她的梟兒、她的婢子、她的馬車,躲過里三層外三層暗衛的層層監視,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有那么一剎那,梁王甚至以為蘇青禾果真如西北傳言那般荒謬,會飛天遁地!可是當細聽完岳聽風北漠一行的見聞后,他就笑了,被一種深深的篤定抓住。
他派出四千暗衛一路南追,一直追到云中,又從云中追到太原。當他冒著風雪,終于在灞陵以北的滋水峽追上她時,蘇青禾正安靜的坐在一葉扁舟上,優哉游哉品著茶,心無旁騖地等著他。
梁王的心就像獵鷹終于飛回巖穴一般,徹底安靜下來。
他在她的案桌前坐下,聽著她清冷涓柔的嗓音道:“我會陪你回京,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三個條件。”
梁王勾起唇角,連日來猶疑不定的事也終于有了決斷,他直直地望著面前看似柔弱可欺、骨子里卻桀驁難馴的人兒,嘆息道:
“孤王的小狐貍,你是說禧延樓同孤王說的那三個條件么?孤王雖甚覺不妥,但又何妨呢?孤可以許諾,誰叫孤對你心喜不已!”
他滿意地看著對面的人兒神色僵了一僵,嗆出一臉酡紅,又繼續直勾勾地道:“不僅如此,在朝局未定、盟約未立之前,孤王還會先許諾給你一個期限。在這個期限里,你既不是孤王棋盤上的棋子,也不是孤王杼機樓訓練的謀士,你就是你——孤王的小狐貍!
孤王不介意將王府的中饋、謀士的策論都交到你手中,反正若論智謀,府中少有人能及你,若論膽識,眾卿之中也少有人能為難你。倒是你,要讓孤王看到你自己所言非虛。孤王在這個期限里,也會維護你那三個心愿,不構陷你的父族,不阻礙你在三司的布局,也不在你不愿意時為難你,只是……”
梁王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一番搜尋,“你不要再害怕孤王,也不要再躲著孤。孤許諾你,也會學著信任你!而你,也必須許諾孤,學會信任孤王!”
說著,他懷中掏出一塊年代久遠、已被磨去棱角的四方玉石,剪指遞到了蘇青禾的手邊:“這是孤王能拿出的唯一誠意。這塊□□元皇后賜給孤的免死玉牌,雖沒有阻止今上對我母族的貶謫,但在皇家面前,或可保你一命。
你若跟著孤王,自是要九死一生。
但孤希望你活著,一直活下去,
不僅如此,
孤王希望你陪伴在孤的身邊,一直陪伴下去……”
或許是梁王的眼神太過熾烈,也或許一向恃強凌弱的人一旦通情達理起來實在是令人招架不住。
蘇青禾看著手邊通體透亮的玉牌,呆怔了一下,竟就這么輕易的許諾了一個字——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