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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姑娘,這二兩地泉玄冰就當我禧延樓孝敬你家主子的,不過這賬嘛,還是得算在樓上那位大爺頭上。”說著,他一個茶碗朝那人冰桶里舀了一舀,遞了過來。
童茵也不多言,捧著冰回了廂房,此時,小公子正泡在藥缽子里,小腳踢著水花花,“茵姑快快快,熱死了熱死了?!?
童茵一粒一粒冰珠下下去,小家伙嗷嗚一聲抱在了懷中,“真舒服真舒服……”
那一刻她分明看到小公子的面光閃了閃,她好奇地過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禾主兒,您說小公子這么泡著泡著就會長大么?”
“會,我覺得會?!碧K青禾挽著袖子耐心地替小家伙搓著背,總覺得果兒身板越來越壯實了。
童茵在一旁干瞪眼,“也不曉得姑爺知道了會是個什么想法……”
小家伙立馬皺起了小鼻頭,“可不可以不要讓他知道,他那么壞,還欺負娘……”
“果兒哪里看到他欺負你娘?”
“在夢里啊。”小家伙舒服地打了個小哈欠,“他可壞了,居然在夢里的梅花樹下咬娘親……”
蘇青禾趕緊拿毛刷刷過他的胳肢窩,小家伙立刻忘了他爹夢里的那些渾事,在藥湯子里笑成了一條小魚。婢子捂著紅到耳根的臉去給小公子準備衣裳,雅閣那邊的護衛就在外面探頭探腦,“茵姑娘,茵姑娘,夫人洗好了沒?我家主子洗好了……他吩咐暖廂那邊準備了年飯,請夫人過去。”
婢子蘭指一翹,“出去!叫你家主子再洗二三桶冰,坐在冰桶里好好等,我家主子還得替梟兒梳毛,抹油,剪指甲,估摸還要個把時辰!”
這一等果真漫長……
劉景熠沐浴完,披發望月良久。
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時辰,窗外的爆竹聲一陣接一陣,噼里啪啦越來越熱鬧,簾后終于傳來響動,劉景熠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一個獵戶終于等到了獵物般,忽然間有了無限的耐性。他支額閉目,聽著她環佩叮當推開了竹門,毛靴輕柔地踩過了玄關,青蔥手指撩開了竹簾……
他,緩緩地彎起了唇角,睜開一道眼縫來,就見一襲月湖清幽的黛青色身影從簾后如蓮浮出。她還是那般清瘦,卻紅潤了許多,若瓷的肌膚在鷓鴣燈下如施淡淡的胭脂,眉宇間是許久不見的笑意,仿佛二月不見,閔莊山水洗凈了她在涼州時一切的沉晦,她又回到了初嫁那年。
“許久未見,你未曾改變……”
“我以為我氣色好了許多。”
“好了一些,俏似你初入涼州的模樣,卻也依然瘦若空蟬,讓孤不免覺得這是孤的過錯……”
“……”
蘇青禾啞然,聽他一本正經地這么說,她不由地覺得這是誰寫好了戲本子讓他念來的,記憶中梁王何曾留意過別人的臉色?她嫁與他兩年,豈會不知他是個怎樣薄情寡信的人?
他將她請到自己的右手邊,百般呵護地命人在她身后多添了兩個烏金盆,又著婆子點了香爐,省了室內酒氣,著侍衛撤了酒案,端了年飯上來。
她抿唇坐在席間,由著他虛情假意并不戳破,帶著梟兒揀著幾樣精美的菜色,優哉游哉地品著。
他卻又不知哪根神經不對,忽然夾了一塊肥膩的豚肉到她碗中,溫言細語地道,“許久沒有與卿同案而食,今日除夕,真是萬分喜之。仿佛昔日種種,又歷歷在目,雖然那時府中三餐不奢,極其簡樸,沒有這般燒尾美宴,孤王卻時常懷念,那時你柔心相系,對孤滿有忍耐,孤王時?;叵耄两裥拟灰?,孤王懷念你在涼州……”
這一次不僅是蘇青禾,就連一旁布菜的侍衛也一個激靈,叮一聲摔碎了一個瓷羹。
劉景熠臉色龜裂了一秒,隨即和顏悅色,“無礙,再換一副來?!?
侍衛如蒙大赦,劉景熠又彎著嘴角望著默默舉筷的人兒,“世人都說孤王兇殘,其實你瞧,孤王并不兇殘,孤王也很講道理……”他撩開一直貼在他眼睛上的劉海,露出額間一只秀致的小龜,正在撕咬雞腿的某梟呆怔。劉景熠給了梟兒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又把劉海放了下來,“來,梟,吃一筷子甲魚肉?!?
果兒撇著嘴兒貼回了蘇青禾的耳邊,蘇青禾忍無可忍,“夠了?!?
她擱下了筷箸,眼神清冷的望著他,“京畿的事我有耳聞?!?
“是么?”他眸光閃了閃,仍是笑意不減。
“你這個時候來找我,我并不意外?!?
“哦?你為何不意外?”他索性不給她夾菜了,舀了一碗熱湯細細地品著。
蘇青禾好笑地望著他,“這個時候你想我回涼州,無非是因為我這個京畿蘇氏的身份還有幾分用處。只要我這個京畿蘇氏還老老實實待在你的涼州府,你就可以繼續拿蘇家做幌子跟今上博弈下去?!?
“你就是這么想孤?”劉景熠停下舀湯的手,睨著她。
“不然還如何呢?”她回敬的眸光透著嘲諷。
此時,此起彼落著的爆竹聲在城中響起,長史府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再過不久就是新年。她起身走到窗邊,劉景熠瞇起瞧著她,就聽她幽幽嘆道——
“我可以幫你?!?
“哦?如何幫?”他的心微微地震顫,不由地擱下了筷箸,支起了下巴。
她笑道,“我可以回涼州,幫你做幌子,不僅如此——”
她取出一個墨玉令彎起了紅唇,“我可以給你我的許諾,讓你看見另一個不一樣的京畿道,做你想做的事。不過我有條件?!?
劉景熠如寒星一般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什么條件?”
“第一,你得許一個免死金令給我。我是蘇家的人。事成之后,你可以削去家父的官職,甚至剪除他的黨羽,但你不可以滅我父族,斬我父親?!?
劉景熠的面色冷硬下來,他不喜歡這種受制于人的感受,縱使這個人是她,“還有呢?”
蘇青禾扶著窗棱看向夜空的煙火,“第二,你得許我中宮之位三年?!?
他看著她在煙火下清洌耀目的容顏,揪起了眉頭,“你若老老實實跟著孤,孤王應該不會奪了你的嫡妃之位。”
“是么?”她淡淡地看著他。
他不喜歡她這個眼神,撇開了眼睛,問道,“可還有?”
“嗯,還有一個,也是最后一個……”
“什么條件?”
“分房?!?
劉景熠的臉立刻黑沉了鍋底,“你什么意思?”
她清亮的眸子回望他,“你不可對我動手動腳,也不可灌我喝藥,你……不得再對我無禮?!?
他看著她的眸光復雜,“你占著孤王嫡妃之位,又不愿與孤同房,孤王豈不是沒有了嫡長子?你無子又豈能坐穩中宮之位?”
“我只做中宮三年……
“三年之后,你再聘你喜悅的女子為后,譬如,潁川酈家大姑娘。”
他額上的青筋突了突,“你就這般厭惡孤?”
她垂下眸子,不再說話。
天空又是一片絢麗的火光,長史府那方一陣喧嚷,禧延樓下忽而人影攢動。
“過年了,過年了?!?
“哎呀,一眨眼就新春了?!?
“初一有禮了,初一有禮?!?
“這誰?這么一趕早在我們禧延樓門口發紅包?”
“嘿嘿,恭喜恭喜,各位恭喜發財。”
“別搶別搶,人手一個?!?
“哎呀,三文,有三文,祝爺生意火紅,哈哈,開年大吉,再來一個?!?
……
一片喧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暗巷內箭光一閃。
“小心!”
“主子小心!”
暗衛在三丈外的風雪中呼喊,可是周圍太喧嚷,而樓上的二位——
“你做什么提這么無理的要求?孤王哪里不好,你做什么要跟孤王分房?”
一個噼里啪啦如燒著的鞭炮,另一個卻是個悶葫蘆,倚著窗一句話也不說。
暗箭急速地朝著二樓雅閣飛去,也就是在電光火石間,“娘小心!”
蘇青禾懵懵地“嗯?”了一聲,還沒有回過神,四周箭風已破窗,她只感到眼前一黑,一個巨大的力道將她往后一拉,將她整個人卷入了一個蓑衣中,她被蓑衣包著天旋地轉,就聽見金石相擊聲追著她的腦后寸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