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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山上吹下,她將秘屬的怪異拋在了身后,匆匆鉆入了石門,從暗道出了朱襄堂,此時,酉時未過,熙園的燈火正盛,坐席間宴飲正酣。她一襲月湖羅仙裙如風而過,沿著游廊幕帷往園門而去。熙園掌事追來,還想挽留,她鳳目微寒。
“方掌事跟隨我外祖父多年,一手熔爐鍛鐵的技法無人能出其右,外祖父從不把你當奴看,你卻仍舊奴顏婢膝到如今。匠師如你都是如廝難易奴心,試問魁材令下還要多久才能長出真正的魁材?朱襄堂如今的格局,卻像是要斷了閔門的這個念想。可嘆一族一家總有興敗之時,閔門沒落也是意料中的事,外祖父也看得開,只求不出謀逆滅族的大亂子才好。方掌事,你說是不是?”
熙園掌事滿臉驚錯,一時間手足不知往哪里擺,只能目送她離開。
她從云門乘懸棧下到玄谷,一盞青燈在谷中浮游,她沿光線走去,就見一輛烏篷馬車停在谷口,姿衣正守在那里。
“謝天謝地,您終于下來了。”
“事情如何?”
“都已辦妥,薛老剛傳信說,臨戎退路已開,叫您毋慮。童茵也傳消息來,小公子還在禧延樓,正跟涼州那位下棋。”
蘇青禾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來,踩著駝石往車上去,姿衣去扶她,“怎么這么涼?”
“熙園風大……”
“您真是,下回可別把奴婢支開,您走哪兒,都得讓奴婢跟著。”
婢子用毛氈將她焐住,她靜靜地窩在婢子懷中,心里許多話不知道如何說,熙園的密議令人后怕,閔莊不能留,她要帶彌兒和果果往哪里去,才能不再懼怕有人將她和她的孩兒當棋使?耳畔的風聲呼呼地吹著,馬車不一會兒踏上臨戎官道,遼闊的河套平原在夜幕中展開,她平靜的眸光掃過遠處低矮的村舍。
也許今夜是時候與那人好好談談……
臨戎子城,禧延樓雅閣暖廂內——
一人一梟正在對弈。
梟兒圓滾滾的一團蹲在棋盤上,“你確定你要下到這里嗎?你不可以反悔哦?!?
“孤從來不悔棋。”劉景熠支額瞧著它,百無聊奈。眼中盡是無言的“笨梟”二字。
小梟兒立刻氣憤憤地將一只小馬踢到了田字邊,“將軍!”
劉景熠彎起了嘴角,用小車回擋,卻見這梟兒小翅膀一抬,“再將!”
劉景熠的臉瞬間就黑了,這怪鳥翅膀下居然藏著一個炮!
“你蹲棋盤這么久,就是為了這一手?”
梟兒陰險地笑了笑,“夫子說,‘兵不厭詐!’”
劉景熠按捺住想把這梟拔毛烤掉的沖動,瞪著它。
它卻縮著脖子,賊賊地道,“你不要不服嘛,你都贏了一百零一局,也得讓我贏一次嘛,這樣下回我才會陪你玩……”
劉景熠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面對這梟,就見它勾著一管毛筆飛了過來。
“你要做什么?”
“愿賭服輸啊,說好了輸了要在額上畫龜龜?!?
“你還欠孤一百零一只龜!這一只,抵消!”
“才不!龜龜不可抵消!”
劉景熠的臉黑了又黑,用眼神制止梟兒的放肆,這鳥卻毫無懼怕地蹭過來,真敢拿毛筆往他額上點。若是往常,它早該兩半了,可不知為何,他既不想拿劍指著它,也不想雙掌拘著它。
下場就是——
“畫夠了沒?!”
“沒有沒有,還有眼珠珠,你等著。”
他氣怒地閉著眼,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感到一只小手在他眉心按了按,涼涼的,軟軟的,他猛然驚醒,卻見怪鳥一個臉盤子望過來,“畫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心中的怪異,然后端來一缽水,第一反應竟然是,仔細地觀賞,卻發現他額間是一只別致的小龜,銅錢般大小,四爪分明,龜殼上還有漂亮的花揪揪,眼睛鑲著金黃的圓珠珠。
他向來喜歡光鮮亮麗的事物,不由地彎起了嘴角,“這眼珠子上的金沙是哪里來的?”
梟兒挨過來,貼著他的腦袋,一臉得意,“嘿嘿,是我眼睛里的,我摳出來,用口水揉了揉,就粘上去了。好看吧?!?
他盯著梟兒眼角殘存的一點,笑容立刻僵在了唇邊。
這-可-惡-的-梟!
他嫌惡地舀起了一捧水要洗,這梟兒卻一屁股坐進他掌里,“不準洗!”
劉景熠怒眉,又伸手去端水缽,這梟兒又跳進水缽里,一陣撲騰,“說了!不準洗!不準洗!”
水珠兒灑了一地。
他忍無可忍,一手捉過去,梟兒呦一聲飛了起來,提起小爪子踹翻了水罐子。
暖廂一片混亂,侍衛在外通報也沒人聽見,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主子,您在做什么?”
英明神武的梁王一手掐著梟,一手提著袖子遮著臉,怒道,“出去!”
“可是……”
“叫你出去沒聽見?”
“好,我出去,你放了梟兒?!币粋€輕輕柔柔的聲音說。
劉景熠捉著鳥兒的手一僵,這聲音——
如此輕柔,心頭狂奔亂蹄的火牛忽而轟隆隆地縮回了谷底,像是怕她受到驚嚇般。
“你……”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卻發現發不出一個音,生怕一出口又是惡毒,他默了,捉著梟兒塞進斗笠里,嘩啦一聲掀開了竹窗,夜風吹了進來,雪自檐下飛落,他吹著雪沫子,背過身去,咬牙道:
“你,給孤留下。”
暖廂內一時無聲,侍從們悄然退下。
她寧神安靜的氣息在竹簾后停住,劉景熠不由地手一松,梟兒機靈地從竹笠下撲騰而起,飛回他娘親身邊。那小東西就這么告了他一狀,“娘,你看你看,他用竹篾篾筐孩兒,他想殺孩兒,他是個大壞蛋!”
劉景熠七竅生煙,轉過臉來。
卻見那如月華般清靈的人兒在竹簾后抱著梟兒,笑道,“他是壞,也很兇殘,但你做什么要惹他?”
“孩兒哪有,是他太壞了,孩兒什么也沒有做……”
“真的?”
“真的……”
“那好,娘親待會兒找他算賬,瞧你滿身黑,先跟娘下去洗一洗。”
“好,孩兒要泡冰珠珠,可以么?娘?!?
“當然可以,冰珠再加幾株皂角角,邊洗邊吹泡泡……”
小梟兒就在她懷中咯咯笑起來。
母子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劉景熠豎著耳朵聽,只覺得天雷轟轟,如果簾后人兒抱著的不是梟,他一定以為抱著的是他兒子!
他不由地踱步到竹簾邊,卻聽她的聲音忽而清冷,“你別跟過來,你身上的血腥味重,最好拿皂角擦一擦,待會兒洗好了,我會帶梟兒過來?!?
劉景熠黑著臉停在了竹簾后,若是以往的脾性,他斷不會讓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開溜,可是錢叟傳信告誡他:王妃不可逼,越逼跑越遠。
可惡!
他瞇起眼,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消失,將心頭火再次摁回腸子里。
“人來?!?
“小的在?!?
“拿冰拿皂莢來,你,伺候孤王沐浴。”
“……”
這一夜,禧延樓管事笑得合不攏嘴,這大冬天的,有人好酒好菜不買,偏買冰,從來不覺得銀子這么好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