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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閣主哇。”方掌事腆出一個笑臉,“按例,每年家議閔莊各宅都當參與,今年暖閣閣主不是在么,主子就想讓蘇夫人也聽一聽。”
“你家主子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老人家肅起老臉。
“這不,暖閣名下的奇貨齋在京畿道三十余家鋪子,從未向家主交過賬么?家主也就是想……”
“混賬!”老爺子老眉倒豎,一點也不孚剛才的頑皮,“京畿道的產業是老夫給禾丫她娘的嫁妝,早早地就分出去了,還用向你家主子交什么賬?我也說過,暖閣往后置下的一切家業,也都是她們娘倆的,你們休想覬覦。”
方掌事連忙抹了把汗,“老太爺,息怒哇。主子不是那個意思,他也知道您將京畿道的大小生意交給了暖閣,他也不覬覦。只是這走南闖北的生意總歸在一條線上,如今河南府那邊出了點紕漏,主子也是想通查一下往來賬,理一個頭緒。”
老爺子黑著臉,河南府那邊的事他也是略有耳聞,但究竟多嚴重,非得把禾丫叫過去。他瞧著朱襄堂那邊鼎盛的火光,隱隱覺出一絲不尋常,“禾丫,以你舅的性子,繞這么多彎請你,一定是有所圖謀。你不如過去看看,也幫爺爺瞧一瞧,你舅究竟在謀劃什么,他腦袋不細又眼高于頂,如今外面正風云驟變,可別把咱們閔莊折衷而行的路給帶偏了。”
蘇青禾喉頭梗了梗,大舅的圖謀她心里有數——
母親當年以奇貨令甘愿嫁入蘇家,似乎曾跟大舅是做過某些商定,只是具體是怎么謀劃的?她一個小輩并不太清楚……
大舅做什么執意找她談?
她凝了凝眉,并沒有給自己太多躊躇的時間,“我會去舅舅那里看一眼,但許多事怕不是一時半會可以看明的,稍后我還要趕去朔方辦些事,彌兒得留在這兒叨擾您一宿,明早我再過來接她。”
彌兒一臉委屈,老爺子卻歡喜得不得了,“好好好,彌丫頭就跟著我,你快去快去,我帶她去鞠來齋庫房按翅膀。”
蘇青禾點頭,提起裙擺,跟著方掌事步入夜色中,燭火在幽深的回廊上搖曳,投下一圈圈深淺不一的光影,她撫著落雪步入東面主宅,心頭盡是忐忑。
閔門不是一般的家族,表面百工云集,專司農桑,暗地里卻也輔佐過前朝穆氏新政。只是莽漢頹敗后,三司潰亂,外祖父才領閔氏百匠退出朝野,隱于朔方陰山中。漸漸地,他的治世理念也從原來的三司革新,變成了如今的稼穡濟民。
可是舅舅們并不這么認為,蘇青禾甚至隱隱覺得,閔莊如今的家主野心更大。
她想起嫁去涼州前母親對她說過的話,“奇貨令我已按閔門的意思發出去了,可娘真的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奇貨令究竟是什么?
母親臉上為何露出哀戚的神色?
“蘇夫人,請這邊。”
蘇青禾斂起心神,跟著方掌事入了內堂,卻見慣常的家議已經散去,此時,外園的煙火在夜空中綻放,朱襄堂四面的琉璃高窗映出淡淡的火光。
家宴快開始了,方管事在前面帶路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蘇青禾籠袖跟在青花燈后,內堂的竹簾紛紛打開,古珍架上一個琉璃古瓶往里旋去,大堂正中的神農像移向了一邊。
“蘇夫人小心腳下,家主和族長就在谷內秘屬。”
蘇青禾瞧著地面坍出一條暗道,秘屬?她跟著火光拾級而下,石級的盡頭竟真是一個溪谷,谷內以崖壁為脊,建了一座高臺,名曰:耦耕臺。其旁分三屬六曹,竟是古時大司農府衙的規格。
她推開了的門,就見大舅一襲玄墨緇衣坐在議曹閣的主位上,含笑望著她,似乎并不覺得她的出現太過突然。他們這是……一直在等她?
“你來了。”
蘇青禾沒有應聲,淡淡地立在門檻處,瞧著坐席上的列位,這里沒有一個是匠門提拔上來的人,全是閔氏嫡親。
“暖閣外女蘇氏,見過各位長輩,可問家主捉急招來,所謂何事?”
“禾丫頭還真見外,你即是如今的暖閣閣主,就永遠是我閔莊的人,如今河南道的賬出了一些問題,需要你暖閣扶一把,不知禾丫頭可愿意?另外嘛,你嫁去涼州二載,多時未曾回來,好不容易這個年節是在莊內過,怎地也得讓你表叔伯好好瞧你一瞧。”
她的大舅舅捋著山羊胡子,一雙精亮的眼睛望過來,就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看一顆昂貴的珠子,其他叔伯也露出一副待價而沽的神情。
蘇青禾瞇起雙眼,“這一檔子事,讓京畿道的掌簿辦一辦就好,稍晚我就交代下去,賬目自是不會多,也不會少。可是,各位表叔伯為何在除夕家議后放著家宴不去,背著我外祖父偷跑到這里來開小會?”
熙園那邊響起了接連不斷地煙火聲,議曹閣的諸位表情變幻莫測,似乎都藏著一份古怪。
“禾丫素來聰明,是天衍堂最有天分的一個,也是老太爺口中命格妙不可言的人。如今你身份不同,有你父親給你求的一品夫人的誥命在身,也有西北梁王的士卒跟隨,舅舅只想問你——
如果閔氏一族仍舊想延續五十年前的三司革新,減除京畿八府盤根錯節的勢力,禾丫頭你會站在哪一邊?”
蘇青禾推開議曹閣兩壁的窗,望著谷外的煙火,淡笑,“舅舅以為我會站在哪一邊?”
三司革新,雖然她也有認同的地方……
甚至曾許諾過,有朝一日若居高位,就會重整司農、司空和司天的選調制度。
但她可不愿看著閔門成為另一個蘇家。
世家的弊病她看得太多了,若是要革新三司,又如何耽于閔氏一族一姓?
她抬眸看著在坐的各位表叔伯,“舅舅說要革新,可知革新旨趣為何?從魁材令頒下那一日起,凡閔莊之人,能入曹議事的,皆是匠心、士心、土爰稼穡之心在一輩中最為出色之人,無論男女,無論嫡庶,也無論主奴。舅舅可知,此令又是為何?”
舅舅捻著山羊胡子瞅著她,笑道,“記得老太爺請閔大學士頒下魁材令時,曾說過,‘魁材令乃三司之愿景’。”
“既然如此,舅舅今日議曹閣內的談論,就不是合于三司革新意旨的談論,各堂掌事沒有來,各院掌次也不在場,阿禾又如何回答你頭先的問題呢?”
“禾丫頭聰慧,論得不錯,那你可知,魁材令之外,閔莊另有一令?”
此時窗外的風吹了進來,熙園的煙火已滅,四圍一片清冷,仿佛年節瞬間就過完了般。
她踩著岐頭小靴在夜風里踱了一踱,“我母親從未告訴過我別的什么令,即便有也不甚了了,如今我已嫁人,莊內的事務又與我何干?還請舅舅莫要為難我。”
舅舅眸光閃了閃,“也罷,你總歸是嫁人了,夫家自有許多事要煩,以后有了孩子煩惱的事更多。你去吧,總要記得骨子里流著我閔氏的血脈才好。”
舅舅這話古怪,但蘇青禾也無心多留一刻,她確實還有許多事要煩惱,今晚她還得去一趟朔方,去見另一個她不想見的人。她不想再多言,匆匆地告了退,廣袖飄飄沒入夜風中。
議曹閣內某個表叔伯看著門廊外這么輕飄離去的身影,詫異地道,“她還不知道?”
主位上的人笑道,“她要知道什么?知或不知,她都是奇貨令!是老太爺一手培養出來最好的珠子,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令語。爾等靜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