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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衣立在外院,靜靜地瞧著這涼州來的一個二個,心下愁結。這些人,真不希望主子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可是——
雪無聲地落著。
她沒再說什么,封了塢壁的甬道,轉動懸棧,往暖閣去。
一個小臉軟軟地貼在了她的耳朵上,“你不喜歡他們?”
姿衣淚光浮動,“不是,他們很好,很有趣,只是,我怕你娘親……怕她被人帶走,又將自己置于險地。”
她想起從沽水河趕去科爾沁的那一夜,仍是氣結。
“你不要難過……”一個小雪球敷上了她的眼睛,“我娘親誰也帶不走的,除非她自己離開……”
她怕的就是主子自己有決定,就像多年前她執意決定離開閔莊,就像當初她只身一人嫁入涼州……
而這一次,她真怕主子又說一個走字。
姿衣望著廊外的飄雪輕嘆,推開了暖閣的門。
那月華般清靈的人兒正依在窗邊的暖炕上,頭靠著麒麟桂枝枕,手籠著鷓鴣霜花錦,合衣輕眠。她濃墨如緞的發絲隨意地披垂在腰間,雙頰因暖閣的熱流,熏起淡淡的紅暈,仿佛又回到她在閨中做姑娘時的模樣。
姿衣走過去,輕輕掖了掖她的錦被,就見她身邊的小幾上平添了二枚簡牘、三封帛書。
“又是熙園送來的?”
“是。”一旁的婢子點頭,“方掌事親自送來,說是家主吩咐的,婢子怎么攔都攔不住。”
姿衣捻起來書簡瞧了瞧,一封是云中候下的拜帖,另一封是臨戎夫人送來的請柬,還有一封是晉陽候的,他老人家大老遠從太原修詩一首,詢問主子一箭定鵬城可有其事,這真是……
主子什么時候和他們有干系了?家主做什么把主子的事傳這么遠?姿衣心里越發地不痛快,在她看來,再好的謀劃也該等暖閣中的人兒身子康復了,小世子化羽成人的法子尋著后再說。
她無聲無息沒收了小幾,包括上面一應惱人的書簡,包括一套剛剛塑好,烘在博山爐邊,還未來得及上釉的小碗。
“童茵呢?怎么沒瞧見她?”她又搜出了一雙藏在軟塌下料了一半鞋底的鹿皮靴,一件裁好了折在壁毯后的春衫。
一旁的小婢子戰戰兢兢,“童掌次她……去取茶點了,夫人方才嘴饞,想品茯苓玉桂糕。”
閔莊的茯苓玉桂糕要三蒸三釀,童茵又是個慢性子,等她做好了,怕是天都要黑了,難怪主子今天有時間繡鞋面。
姿衣不再說話,在外廂起了一個小蒲團,悶悶地料起靴底來。
鷓鴣錦下的人兒悄悄掀起了一道眼簾,望著一進來就在她掌心滾來滾去的果果,“姿衣怎么了?今天火氣這么大?”
“她很苦惱,怕娘走掉。”
蘇青禾彎起了的唇角,“那你呢?今天怎么這么開心?”
果果翹起了小腳板,“我今天飛到外院了!”
“真的?”他第一次飛這么遠。
“當然是真的!我還舉起了三個核桃,還有還有,孩兒今天去了熙園,又識了一個字。”
“什么字?”
“義字。”他的小手在空中比劃著,虎頭虎腦寫了個東東。
蘇青禾含笑望著他,“那你告訴娘,這字怎么解?”
這是在考他功課么?果果忙肅起小臉,望天想了想,“夫子說,以‘羊’覆‘我’,就是義。他說,義者,天道也。以羊為先,以我為后,是義。又說,以我為兵,以羊為祭,也是義。”
“你可明?”
果果搖了搖小腦袋,“娘,其實,孩兒不明。夫子說,‘以羊為先,以我為后’,就要我們保護前面的弱羊羊,是不?”
“嗯……這樣說也沒錯。”
“可為何又說,‘以我為兵,以羊為祭’?娘……這樣不就是要殺掉前面的羊羊才算義么?好矛盾。”
蘇青禾揉了揉這個可愛的小團子,“誰告訴你‘以羊為祭’是取‘宰殺’之意?”
“那是何意?娘,快告訴我,快告訴我。”果果皺起了小眉頭,搖著她的一綹頭發。
或許真是天意,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么纏著夫子問過這個字,而如今,在她掌心中的小人兒追著她問的,竟也是這個字。
她幽幽一嘆,取出牛豪針牽起果果的小手,以松煙之墨,刺下一個雋逸的‘以羊覆我’。
果果呆呆地望著手中的四個字,一邊吮著手指頭,一邊聽著她涓柔如水的聲音道,“果果,記住。上古‘羊祭’,在于‘盟誓’而不在于‘宰殺’,或者說,在于‘挽回’而不在于‘刑罰’,在于‘取生’而不在于‘赴死’。祭之威儀,在于大義存于天。倉頡造此一字,所示的也正是天道之義,巍然赫赫,卻又玄默謙和。所得者盡可安其心,所見者無不悅其神。”
“然而當今之世,知‘義’者不多,能循‘義’者更少。世人口中之義,無非是一族、一方,一家、一己之小義。你要明白其中道理,還要經歷好多事,你要向人請教,也要自己窺見其理,這樣,才能珍之惜之,存念于心……”
她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封存在記憶你的某個人突然跳出來,以一指松墨,緩緩地對著她的心說話。
果果抱著她的拇指,神思飄搖,“娘,孩兒好像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孩兒好像見過上古祭祀,卻又記不太清了。”
蘇青禾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喃喃低語,“若你有一天真窺見了上古天道的畫卷,就要說給世人聽,也要說給娘聽,或許明白的人多了,當今之世就不再有如此多的災禍和戰亂了……”
姿衣在外廂聽著這些話,莫名地心慌。主子越是這么說,她就越覺得她會離開。她就不能好好生生待在莊子里,哪里都不去么?
正思量著,院門忽然打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