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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著,院門忽然打了開來。
閔二姑一襲霜衣,停在了暖閣的廊外,漆黑的眸子往四下里探了探,“明兒個就除夕了,這兒怎么還這么冷清?連個窗花都沒有?”
她合起手中的油紙傘,在廊下打了打雪,踩著一雙瓊花雙齒屐,在外廂一陣徘徊,“你家姑子醒了沒?大老遠病懨懨地從西北回來,也沒見她出來四處走動,如今除夕了,總不能再這么糊涂地睡過去……”
姿衣淡淡地看著她,并不吱聲。這二姑娘夫君已逝三載,因膝下無子,在夫家幽閉良久,人就有些癡傻。如今從太原郡回來,一住小半年,沒事就愛披一襲霜衣在懸棧上閑游。莊內(nèi)老掌事早就想請她回去,奈何老太爺憐惜這個傻丫頭,念及她出嫁前一筆翰墨丹青也算河西一絕,就準她在雁歸樓閑打雜,無事便可在內(nèi)宅走動,還頒下一個規(guī)矩,若二姑娘來訪,總得聽她說上三句話。
姿衣等著她的第三句,她卻不再言語,倚在暖閣的火墻邊靜靜地賞起雪來。
“娘,您說,請她進來是義,還是,遣她出去是義?”果果小小的身影趴在窗格子上,望著外面,一臉迷惘。
蘇青禾眉宇微抬,沒想到他這么快就開了在行止求學(xué)的心竅。就見小家伙在窗前來回地飛,一邊飛還一邊軟軟糯糯地道,“二姑姑她說話不好聽,請她進來,姿衣會捉急,娘也不舒坦??墒恰阉渤鋈?,她就會一個人,她會不會很難過,娘,她會不會又一個人在懸棧上散很久的步?”
他忽然垂下了小肩膀,小小的一團貼在了蘇青禾的額頭上,“娘,二姑姑就像一只弱羊羊,孩兒究竟要怎么做?”
蘇青禾望著他,她兒子真是,比她自己還愛鉆牛角尖,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她抿了抿唇,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衣衫埋頭縫了起來,“這樣的事,娘親可不能幫你,你得自己去判斷?!?
果果嗷嗚了一聲,從她額頭上滾到了被衾上,吮著手指頭一陣愁苦,最后像是做了某個巨大的決定般,“我還是把她接進來,她總歸是我二姑姑……”
蘇青禾柔唇掛起了笑意,將他的小短襖整了整,“你既然決心接待人家,就要好生接待。憑一時義氣或許能成事,但所成之事常如沙上蜃樓。你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
“嗯,果果知道了?!?
“還有……”
小家伙一臉認真望過來,蘇青禾點了點他的小鼻頭,“你怎么叫人家二姑姑,她是你二表姨才對,你這粗心大意的毛病還得改一改?!?
小家伙捂著小臉憨頭憨腦地飛了出去。
這一天,閔二姑在閔老爺子最痛愛的外孫女京畿蘇氏那里剪起了窗花。
姿衣起先還滿心不舒坦,卻見這二姑子只是挨著火爐,靜靜地做著手里的活計,仿佛生怕多說一句,就會被人趕走似的,心也不由地柔軟下來。
小世子又在耳邊吩咐道,“去拿些吃食給她,我去問我娘,看她喜歡吃什么?!?
于是一碟子油酥馓子,一碟子見風(fēng)消,還有一碟子糖豌豆端上了案。
閔二姑一愣,這是暖閣主人初初來到閔莊時,她請她嚼過的小零嘴,那時禾丫頭才十歲,而她也才二八。一晃十年已經(jīng)過去了,一切都過得好快……
她揀起油酥馓子嚼了嚼,還是那個油油脆脆的味道,她又吹了一朵見風(fēng)消,這泡泡糕還是一口氣就能吹出一朵花,最后她捻起了一顆糖豌豆——
上面薄薄的一層糖衣,帶著淡淡的苦澀。
“她還記得……”
閔二姑濕濡了眼眶,她想起自己原來也曾頑皮過,捉弄過人家小姑娘,卻不想她還記得,這一子仿佛又回到了豆蔻之年,她捻著糖豌豆,一粒一粒地嚼著。
姿衣奉過茶水,由著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在一邊繼續(xù)料鞋底。雪在窗外呼呼的飄,閔二姑忽而放下剪刀,一抽一噎地道,“有沒有松煙墨,我手癢,想畫幾個花樣子。”
“有,這里有個墨壇子,是我家主子自己醞的,該是你合用的。二姑子還缺什么,可以跟奴婢說,奴婢再去幫你尋?!?
閔二姑點了點頭,清清爽爽地煮了一鍋雪水,洗了一把臉,就揭開墨壇,調(diào)起墨色,伏案繪起花樣子,時間仿佛在筆下停止,墨色暈開,讓人忘記煩憂。她一手妙筆生花忽而回了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三寸細圖,行云流水地描在了丹蔻紙上,麒麟送貴子、富貴春海棠、松山云鶴歸……她用鐫刀細膩地鏤成了窗花,將暖閣三十六扇窗,一百零八個窗格子每一格都了刻了一幅。
“這真是……”姿衣心中驚嘆,都忘了手中的針線活,細細地瞧著閔二姑鏤窗花,不覺已過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