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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科爾沁曠野上的事,如傳奇一般流傳開來。
據說梁王妃的車駕夜伴子哭。
據說梁王妃魂歸九天卻又遇仙人問藥,醒了過來。
不僅如此,關于梁王妃其他的傳說也不脛而走。
有傳言,梁王妃彈指揮袖間,輕車千里,眨眼間,就攻破北漠拓跋營。
又有說,北漠虎將右骨都曾與她十步對射,梁王妃一箭定乾坤,贏了關西一個城。
還聽說,梁王妃夜渡飛狐口,捉拿她的騎兵上千,她卻一駕騾車呼一下飛了過去。
這不知不覺間,梁王妃在西北大漠傳成了個神仙似的人物。你若不信?嘿!可往雙角城西街古櫟巷,去找北漠太子太醫蘭氏一族的老祖宗蘭郎中,他常去那里下館子、擺棋局,他老眉老眼顫顫巍巍拄著一個葫蘆拐,忒好認。
你若是問他,那些關于梁王妃的傳言是真的嗎?她真的那么神奇嗎?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保準吹著胡子告訴你,“當然是真的,她就是這么一個神仙似的人兒!”
當大漠的傳聞眾說紛紜,關于梁王妃的各種傳言也如一等軍機密報一樣,傳到了尤在火離邊境上攪弄時局的梁王手中,他細細地讀過這些帖子,來來回回一番思量,對于自己妻子鷹崖一別后的近況,竟是如墮云霧的困惑,總覺得她有什么藏著沒有告訴他,越是這么想,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她就沒有多余的話留給我?”
“沒有。”
岳渡飛淡淡地瞟了一眼大冬天赤膊冥坐于雪峰之巔的梁王,呈上了一個黑漆管軸,退到了一邊。
梁王凝望著手中的菡萏雙蒂良久,旋開軸承,沒有尺牘,也沒有竹箋。他輕輕搖了搖,叮呤呤有個小東西,他反手倒了出來,滾落了一粒小小的,菽米?
梁王捻起那粒飽滿的籽粒,心思起伏,腦門上蒸騰出裊裊白霧,“子彥,速速取火珠來?!?
子彥是岳渡飛的小字,梁王跟他自小玩到大,常常小字相稱呼,卻在被貶西北戰荒無收之地后再也沒這樣喚過他了,他今天究竟哪根筋不對?岳渡飛心里打了個突,睨了他一眼,往山下去取了珠子來。
梁王舉起菽米,對著光一番觀賞,將手中的籽粒翻來覆去,來回旋轉,還以為是終于有些話要告訴他了,卻只有潦潦四個字——
“稍離,勿慮?!?
梁王冷冷地棲在了石間,頭頂的白霧裊繞,不遠處的騾子看著煙云踱了過來,咬了咬他束發用的葫蘆藤。
梁王氣沉丹田,斂目緩緩道,“小蘇,你也生氣了吧,你被拋下了?!?
騾子昂了一聲,似是真聽懂了他的話一般。
一旁的岳渡飛抽了抽嘴角,梁王閉著眼,冷冷一哼,“子彥,你別笑,你也被拋下了。她把耿老、穆衛、阿沁都帶走了,就把你給留下了。你怎么沒有回去反省一下?”
岳渡飛滿腦黑線,瞟了一眼這個最該反省的人。他真是活該被拋下,他就該一個人處一處。岳渡飛一點也不客氣地騎馬離開。
梁王孤絕地在雪頂與鷹為伍,以雪為食,也不知坐了多久,他脫了戎裝,換了秋氅,牽了小蘇,莫名地往雙角城走了一遭。他往她曾住過的客棧住了住,又往她曾走過的街頭逛了逛,可滿大街的除了那些稀奇古怪關于她的傳聞,再沒有半點與她相系的東西。
最后他往西街古櫟巷巷口的湯餅攤坐下,點了一碗清水湯餅。水很清,餅子很硬。他皺著眉頭嚼著,看著清水中的倒影。
“嘿!客倌,一文錢!”
劉景熠籠著袖子一番摸索,叮一聲一個小小的墨玉耳墜子落了出來。
攤小兒眉毛一彎,“這……跟三日前那位客倌的墜子好像,可是要往鄰街鋪子去當一當?”
劉景熠嘴角一抽,“不用?!?
他將墨玉墜子收回袖中,留下一錠銀子去了鄰街,街上的金石鋪子早已人去樓空,哪里還有攤小兒口中所說的另一只耳墜子?
她離開了,走得出人意料。她不是在月漆谷反手易棋了么?她不是在西北有意起一個活局么?她不是還有話要對他說么?她為何離開?
梁王眉頭深凝,回味著她的“稍離勿慮”,提韁望向了遠處的祁連山東翼。
你說稍離,稍離是多久?
你說勿慮,可會再傳一個生死驚詫的傳奇?
你以一粒禾菽為信,是在辯駁那封州府守備圖并非出自你手?
你總是這般無言,究竟在你是一個什么心意?
涼州險象環生的危機已浮出水面,
你會再回?
塞北的雪又紛紛地飄落,祁連山在風中蒼茫而巍峨,似是一個不可輕易變更的許諾。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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