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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暮色漸濃,向晚的風轉北,穆衛趕著騾車從西塞營歸來,仍舊一副小廝的打扮。耿炊令肅著老臉迎了過去,“人可帶來了?”
“帶來了。”穆衛點頭,暗格打開來,里頭的老郎中籠著小袖橫眉豎眼地瞪著外頭的人,另一邊的小丫頭也杏眸圓瞠,“做什么綁我們?”
卻在下一刻見到馬車內的人兒時止住了嘴,梁王妃靜靜地躺在那兒,神色安然,如同熟睡,待到老郎中拾起她的手腕才發現——她整個人都涼了。
這要如何醫?指尖下的皓腕平平無波,她整個人如殘燭將熄。老郎中趕忙喂下一粒凝神的丹藥,低眉沉吟,“脈沒了,還要救?”
“老兒見過沒氣的也讓人救活了的,何況我家王妃人品貴重,命格妙不可言。”耿炊令老眼睨著他,大刀擱在了他的頸邊,“別敷衍,專心治。”
老郎中回了他一記老白眼,“那好,你備千年老鮮參一株,十葉鮮雪蓮一束,肉桂,川芎、地黃三錢,茯苓、白術、甘草各一錢,黃蓍、白芍藥各一分,二刻鐘內煎出湯。再備秋水鲖二尾,鵝喉羚取角磨粉二兩,琥珀獍取心頭血一碗。另外,還要尋一個通曉穴位的醫婆來。”
先別說在極寒之夜二刻之內生火取湯簡直天方夜譚,光是這老郎中口中幾味怪異的藥材,就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他是存心刁難,耿炊令卻拋下二個字:
“好辦!”
說著就有人立刻端來烏金火鼎,迎風起爐煎上了藥。不消片刻,又有人往祁連山雪頂,真就挖了一株千年老鮮參回。不久,一個塵土滿面的婢子從十里外的科爾沁沽水河趕了過來。
“秋水鲖,鵝喉羚角,琥珀獍心,奴婢有。奴婢就是醫婆,略通穴位。”
老郎中捻起了胡子,瞧著這一個一個跟神仙鬼怪似的人兒,也不知梁王妃本人是不是也如神仙一般……
罷了,左不過一個死馬當活馬醫。
“且將布簾拉下,先替她凝氣回神。老拙就在外面,按老拙吩咐行事。”
“是。”
婢子進去,掩下簾子,握著氈下人兒冰涼的手,心下戚戚。若是還在裕河谷,若是也如今天這般用心施治,是不是就不會如此追悔了呢?
但愿一切還來得及——
“先點回神香,在她舌下壓一片參。”
“是。”
“再以一寸毫針,經心俞、厥陰俞、膻中、內關,足三里,走素髎、郄門、神門三穴,再入氣海、太淵……”
“是。”
婢子手法純屬,老郎中說出經脈走向的同時,她亦手起針落。
約莫一刻,老郎中問,“可有脈相?”
“暫無。”婢子心急,“可否直接三寸長針入心俞、百會、關元、神闕?”
老郎中吹胡子瞪眼,“死丫頭!原來先前給她施針就是你!”
“你可知她身上許多病灶,都是你這丫頭胡亂施為落下的!”
婢子眸光沉下了,整個人都在發抖,就感到耳邊有個小聲音在說,“你不要難過,我娘親老早就沒有怪你的意思了,你好生醫我娘啊,我給你擦藥酒……”說著,真有只小手在她腳踝上拍起酒來。
婢子心中一陣驚異,以為自己幻聽,趕忙深吸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啥,心沉靜下來。
“你先走陽陵泉、水分、腎俞、陰谷、復溜穴……”
“嗯,好。”她依言而行,“然后呢?”
“然后?然后才能三寸長針入心俞和百會,至于神闕、關元,改用一寸灸針即可。”
婢子愣了愣,仔細回味,取出了袖中的針,就有小手遞來燃好的艾草團,還有小布團在替她擦汗,她卻神魂貫注在針尖上,并未留意。
她記得自己曾經問過她——
死究竟是一個什么感受?
她說:大概是睡一覺的感受。
可會再醒來?
她說:嗯,會,本王妃覺得會。
她真會醒?
婢子帶著困惑,將蜂尾針從百會穴釘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點柔光倏然從毛氈中人兒的眉心飛出,懸在空中如一粒細小的珍珠,她又深入一寸,然后又一點飛出,如此一點一點,漸漸地,整個車輦內無數小光珠漂浮,流風一動,竟如千萬流螢飛舞……
婢子呆呆地又釘了一枚蜂尾釘。
身邊飛舞的流螢就蜿蜒匯聚到她的釘下,婢子詫異,又灸下神闕和關元,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再一次幻聽,她分明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越哭越大聲,“娘,你騙我,你要是再不醒,果果不理你了……”
一絲心脈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