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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聊得輕快,騾車也正要奔出關(guān),后方傳來一陣騷亂——
“站住。”
蘇青禾的心“突”地一跳,“外面發(fā)生了何事?”
“不是沖著夫人來的,夫人快走快走。”婢子在外小聲催促。
齊部將也在車壁后應(yīng)和道,“婢子說的對,夫人趕緊離開。”
蘇青禾覺得二人怪異,正想出口詢問,車輪一陣晃蕩,就聽胡小弟扒在窗外驚呼道,“看!有個腦袋從城墻上掉了下來。”
小童好奇地撩起簾子往外瞄,卻被婢子捂住了眼睛“哎吆”一聲關(guān)回帳中,車簾嚴嚴地閉上了。“娘……真有一顆腦袋,在前面的甬道上滾來滾去。”
蘇青禾摟著她,心下沉吟,“齊部將究竟怎么回事?”
齊惑的聲音卻無比輕飄,“夫人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蘇青禾默了,由著騾車載著她匆匆往外駛?cè)ィ羞^外墻甬道時,分明聽墻上一片嘈雜中有人聲在喊,“他們殺了畫師!還有特使!追!”
究竟是誰在行動?
騾車奔出了關(guān)口,蘇青禾隱隱有些不安,也就在下一刻,守門郎在城頭傳令關(guān)閉石閘。蘇青禾撩起簾子往后望,就見漫天黃沙中飛狐口兩翼閘門緩緩落下,關(guān)內(nèi)重兵調(diào)動,虬須郎親自來到外墻巡視督守。里頭的人若尤困在關(guān)內(nèi),根本插翅難飛。
蘇青禾眉頭深凝,看向一旁的齊惑,“你們究竟是怎么商議的?”
齊惑琥珀珠似的眸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早前約好了,一個守在城頭,一個守在車尾,也是抓豆子決定的。”
“那守城頭的是誰?”蘇青禾問。
“是黑騎都尉,”齊惑勾起一個笑,“他很不幸又摸到一個統(tǒng)豆。”
黑騎都尉?蘇青禾疑惑,“他帶了多少人?”
“大概三人。”才三人?
“你的人呢?”
“還在沙壟附近。”
她閉了閉眼,“齊惑,你是故意坑他?”
“齊某不敢,齊某只是瞧著他不太合群,給了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齊惑眸光閃了閃。
蘇青禾廣袖下的手不由地握緊,小童立刻過來扶住她的胳臂。她深吸一口氣,罷了,“穆少衛(wèi)?”
“卑職在。”
“立刻調(diào)轉(zhuǎn)車頭。”
跟在車后的眾人臉色一僵,唯有穆衛(wèi)低聲應(yīng)諾,“卑職遵命。”騾車調(diào)轉(zhuǎn)過來,匆匆往回奔去。一旁的婢子跟在后頭,還想勸阻,蘇青禾掀開車簾,“阿沁,不要作聲,上車。”婢子立刻禁聲鉆入車內(nèi)。
蘇青禾又吩咐車后的胡小弟道:“阿莧,速往東十里傳令耿老,若二個時辰不見本王妃出關(guān),攻進來。”
“誒!”
胡小弟望著東邊連綿的沙丘,立刻背著小包袱往那邊跑去。
齊惑一時的躊躇,“王妃為何為了個下屬這般涉險?”
蘇青禾眸光清亮地看著他,“本王妃生于險地,長于亂世,謀的也不外乎一個螻蟻可以偷生、人命不可輕踐的國。”她蹙眉輕嘆,“齊部將謀的又是什么?”
說完,車簾放了下來,也不待他有何回應(yīng),騾車已擦著石閘沖回了關(guān)中。齊惑心口一震,想也沒想矮身跟了過去,就聽車內(nèi)婢子在小聲叨念,“夫人,你這樣有危險……”
車內(nèi)那位卻道:“能有什么危險?夫人我好歹是南苑大王的姨母。”頓了一頓,又聽這聲音向車外輕輕拋下一句,“齊部將若還在,就想法子接應(yīng)岳都尉,我這個姨母會在城頭好好會一會虬須郎,爾等無須掛慮。”
齊惑不由地失笑,心中因她而起的那么一點點愁緒也忽而煙消云散了,“是是是,我的姨母大人,齊某一定想法子接應(yīng)。”
蘇青禾舒了一口氣,若是齊惑愿意出手,她也無需太過耗心傷神。她靠在軟塌上閉著眼,小童就在一旁輕輕地握著她的手,騾車噠噠地駛回了內(nèi)城墻。
城關(guān)內(nèi)——
虬須郎巡視了一遍城墻,就坐在內(nèi)關(guān)的皮椅上,手撫著玄海游龍爐仔細尋思。他并不是一個心思細密的人,但多少也能覺出畫師和特使的死,與南苑大王懸賞令上的梁王妃有關(guān),龜澤的那輛馬車確實是個誘餌無疑了,如果他們的人在城關(guān)行動,那就意味著梁王妃應(yīng)該還在飛狐口。他手指摩挲著紫金游龍紋,心中暗笑,好一個梁王妃。
“金刀郎聽令。”
“屬下在。”
“將捉到的那個奸細,拖到放鷹臺上,用漢人的法子凌遲剔肉。將城下余下的胡商,無論男女,統(tǒng)統(tǒng)圈禁起來,細細盤查,一個也不可放過。”
“是!”
然而多年的軍中沉浮讓他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似乎還有哪一個環(huán)節(jié)遺漏了,究竟是哪一個?他手指又不自覺地在紫金爐上摩了摩,就聽城下守門郎喊道:“報,拙別大人,姨……姨母又回來了!”
虬須郎牛眼一瞪,“哪個姨母?”
“就是剛過去的南苑大王的姨母啊!”
虬須郎滿面虬須一抖,命人將玄海游龍爐端了下去,就見姨母的小騾車噠噠地出現(xiàn)在了城關(guān)下,先前奉禮的婢子通稟了一聲,又端了一個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木盒上來,虬須郎心情復(fù)雜,這姨母在城關(guān)大亂之際無端端回來送他一個禮,豈不古怪?可他瞧著木盒又實在是心尖尖痛……
他終是抵不過心中欲念,接過這檀木盒來緩緩打開,卻是,“空的?”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夾著怒意在他心中翻絞,他“啪”一聲拍碎矮幾。
“怎地是空的?”虬須郎怒問,就像自己寶貝被人偷去一樣。婢子卻不知如何回答,在城頭佇成了一根柱子。
虬須郎捧著空木盒,喝退了一名前來稟報軍情的部下,怒眉一指,“你,去把姨母給我請上來。”
守門郎趕緊下去請人。于是,姨母三千威儀地步上了城樓,身后還跟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祖宗。小祖宗托著兩盞古羅琉璃杯、一尊漢宮九鸞白玉壺,鼻子一揚,對旁邊跪著的一眾小將指使道:“我娘親身子骨嬌貴,你,去抬一把軟椅來。你,去搬一張小幾來。你,去起一頂暖爐……”
虬須郎瞪著牛眼,瞧著這對母女。這做母親的一身狐裘柔亮,發(fā)間珠簪樸雅,手中銀爐別致,腰間玉蟬精巧,衣著邊飾無不考究,一看就知道家世豐厚,而她閨女也是一身華貴,手中捧著的更是難得一見的幾樣寶貝,他整個心肝都被揪住了,怒火騰一下就沒了,趕緊將愣在地上的金刀郎喝了下去。不久,一把翹手黃玉椅抬了上來,又擺了個雕花楠木案,起了個青銅博山爐。
虬須郎腆著笑,命人將姨母迎到了上手位。蘇青禾也不推搪,挨著博山爐棲在了玉椅上,姿態(tài)雍容。她瞧著這個虬須郎南來北往盤剝的財貨,不由嘴角勾起一個輕淺的笑,“自前漢哀帝歿后,漢宮被洗劫多次,如此珍品已不多見,沒想到拙別庫中就有三件。”
她這話是用胡語說的,虬須郎捋著胡子頗為訝異,尉遲一族也通阿爾泰語?心下越發(fā)對這姨母越發(fā)好奇起來,“論起辨識古玩珍品的眼界,姨母您不也是個行家么?這漢宮九鸞白玉壺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這琉璃杯也不多見,還有先前那一尊玄海游龍紫金爐,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珍品,姨母哪里得來這些寶貝的?”
姨母但笑不語,眸光往木案上一瞟,一旁婢子立刻上前開起玉壺,只聽“砰”地一聲輕響,一陣醇香溢了出來。
虬須郎的注意力又被玉壺中的瓊漿吸引,只瞧見玉壺傾入琉璃杯中的汁液色澤艷麗,他閉目輕嗅,一臉陶醉。“呵,大月氏的葡萄佳釀……”
“沒錯,正是大月氏的宮廷玉釀,拙別嘗一嘗。”蘇青禾敬了他一杯,自己也小口抿了一抿。
虬須郎心思浮動,用銀珠探了探,終是迫不過對美物的貪愛,一飲而盡,真是甘醇爽口,令人心蕩神馳呀,不由地又酌了一杯,就聽姨母道:“這酒還有一個飲法。”
“怎么個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