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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腥風血雨,馬車闖過巖巖,一晝一夜往前疾奔,終于在第二日黃昏,停在了飛狐口以南三十里開外的大沙壟。
“再往前行就是虬須郎的哨卡了,今夜是否通關?”
黑騎都尉看著在馬車邊倉皇煎藥的婢子,“不急,等王妃醒來再議。”
“是……”黑騎參將在馬上猶疑了一下,“還有一事,恐怕有些棘手,黑子昨夜查探飛狐口,發現雙角城特使恰好抵達,發下了一份北漠懸賞令,上頭的畫像有些眼熟,像是咱們王妃……”
“你說什么?”耿炊令老眉倒豎,端著一碗胡麻湯打他背后冒了出來,“你這小子怎么不早說!岳尖酸,你跟老兒說說,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才幾天功夫,一路這么多伏兵,現在連懸賞令都下來了,他們怎么知道王妃行蹤?”
黑騎都尉一臉深思,他們從涼州起行統共才四天,一路潛行卻連連遇襲,如今連畫像都放出來了,究竟是誰泄露了他們的行蹤?
“黑子,往飛狐口,再探。”
“是。”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耿炊令仍舊黑著一張老臉,“給老兒說實話,接下來怎么做?是否還如巖巖關一樣硬闖?”
“如果岳某當然會硬闖,可是王妃她……”黑騎都尉瞅著漫天黃沙中的馬車一陣靜默,“應該有自己的打算,一切還是得等她醒來。”
大風卷著流沙飛過,蘇青禾依然在夢中載沉載浮,一直魘在反反復復的夢境中,直到最后的最后,在一片混沌中越走越遠。婢子端著湯藥匆匆跪回軟塌邊,探了探她的脈象,“王妃可有醒?”
一旁小童怯怯地望著她,搖了搖頭。婢子面色凝重,“幫忙把你娘親扶起來。”小童乖乖點頭,扶住了她的娘。
婢子取出銀針來,封住了蘇青禾的靈臺、魂門、大杼三穴,然后從心俞穴釘入了一枚銀釘。蘇青禾悶哼一聲,人卻還是昏沉。婢子心一橫,又在神藏穴釘入一枚。蘇青禾指尖微動,終于睜開了眼。
婢子癱坐在了車板上,“王妃……您醒了,您還不能亂動,現在您心脈上有兩枚蜂尾釘,一個時辰后才會發出藥效,到時婢子再給您拔了,應該會好上許多。”她又在脾俞、隱白、百會、氣海、足三里行了針。蘇青禾輕輕閉了閉眼,就聽車外一陣喧鬧。
“是魁巡哨,應該是帶人剛從巖巖突圍。后面跟著齊頭領,應該是昨晚追上來的。”婢子起身瞧著窗外解說。
那穆少衛呢?蘇青禾抬起秀眉問。
婢子在她額上點了點酒水,“王妃放心,他昨夜追上了王妃的馬車,向婢子取了錦囊,就往飛狐口方向去了。”
蘇青禾舒了口氣,灌下藥汁又迷迷糊糊小憩了一會兒,再醒來時人也精神了許多,穆衛已候在了車輦外。
“事情辦好了嗎?”
“已按王妃吩咐,打點了守城郎,取得了通關文書的摹本。”說著一份羊皮卷宗呈進了車內,“只是錦囊中的玉符還查不出來歷,卑職猜應是阿爾泰皇帳之物。”
“這確實是皇族的物件,你猜的沒錯,齊某有幸目睹過,齊某也算是,哼,半個色目人——”齊惑的聲音忽而出現,帶著低沉的笑,“也不知王妃是從哪里得來的,這東西可是稀罕的很,原是南北阿爾泰的通行令,自從支族瓦解后,各部族可汗也只用于欽發的重要文書,有點像漢人的玉璽,如果拿這東西通關,怕不是要驚動拓跋小賊?王妃最好慎重。”說著他也從懷中呈出一物。
“如果要偽造文書,還是用這個印比較好,這是虬須郎的安達阿什郎的印。齊某今日一早就派人往前面哨卡取來的,想來王妃應該用得著才是。”
蘇青禾閉了閉目,久久未接,身邊的小童立刻湊過來,小手幫她按了按額。她的心也不由柔軟起來,罷了,如此也好,如此也省事,她著婢子扶她起身,在早已備好的摹本上依葫蘆畫瓢,仿了二個身份,然后將文書交給齊惑,“還請齊部幫忙印上印,待會兒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煩請齊部出面跟獵人團交涉一下,分出部分牛只交還耿炊令好掩護他們出關,有你在,魁巡哨處理起這件事也不至于手足無措。”
“您不怪齊某擅做主張,盡做些邪僻的事,冒犯于您?”齊惑瞧著車簾笑道,就聽車內那聲音停了良久,才輕柔地道:“說實話,本王妃是有點兒惱……一直以來都覺得齊部你行事乖張,為人陰損,不懂得給人留余地……不過,這并不阻攔你成為一個好將領。等我身子好一些,北漠的行軍令也結束了,或許可以找個機會把酒暢談,盡釋前嫌。”
齊惑琉璃珠似的眸子放出一道光彩,“好,齊某等那一天。”
“嘿嘿,也別忘了小的,小的也要討酒喝。”魁勇也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咧出一口白牙。
“捎上老兒,老兒給各位燒幾樣酒菜。”耿炊令腆著老臉湊了過來。
小童也軟軟糯糯地喚道,“娘……查納森麻哈。”
車外傳來耿老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好好,到時候給丫頭片子做查納森麻哈。”
蘇青禾也彎起了唇角,似乎北漠行軍一下子就結束了般,黑騎都尉的聲音卻突然格格不入地從后壁出現,“岳某可不可以也加入?”
氣氛忽而就不對了,耿炊冷老眉抖了抖,“我說岳尖酸,你干嘛來湊熱鬧,你一出現,老兒就后頸發毛,總覺得又出了什么要人命的大事,說吧,究竟什么事兒?”
黑騎都尉黑了黑臉,還真被這老兒唬對了,“末將剛接到手下來報,就在穆少衛離開飛狐口的這半個時辰里,王妃的畫像已經貼滿了城墻。各位若是想帶著王妃從關口喬裝溜走,恐怕得從長計議。”
說著就遞來一份從城墻上揭下來的海捕文書。
一直隱在暗影里的穆衛瞅了瞅,不自覺地沉下聲來,“穆某走的時候明明只見到一份,怎么忽然鋪出城墻?”
“這也是令末將百思不得其解的,你毀去了那一份,卻不想下一刻,城關角樓上冒出了一個從涼州來的畫師——”他看了看沉靜地坐在車窗邊的人影,“王妃,您在涼州城得罪了什么人沒有?怎么出關一路被人惦記?”
蘇青禾無語,她在涼州時成天待在小院里,也沒見什么人,怎么知道自己得罪了哪路神仙?她接過畫像來瞧了一瞧,不由地掛起一抹苦笑,這還是她初入涼州時的模樣,“阿沁,你看看,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