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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繼續飛馳。
車外又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噗”,有風聲躥上了車頂,婢子循聲往上瞄,就見板縫中黑影飄搖,“王妃,有人……”還不止一個。頭頂響起了拳腳相接的聲音,馭車的小兵“咦”了一下,馬鞭飛甩護住了車壁,車子一陣顛簸,卻又很快地平穩下來,四周忽而沒了動靜。
“阿沁……看看外面……”
婢子撩開兩壁的窗簾往外瞧,“無人。”
“黑騎呢……”
“還在三里外……”
“耿老呢……”
“正奔過來,但還有段距離。”
“掀開門簾……”
“是。”
門簾打開,就見車外馭車的小兵被人架住,裕固的阿客撒·烏薩正翹手望著她。
“怎地是你……”蘇青禾蒼白的唇抿了抿。
烏薩笑道,“本可汗也只是路過而已,恰巧瞧見一只呼倫庫庫趴在你的車頂上,本可汗好心幫你趕了趕,卻不想讓你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蘇青禾眸光中的凌厲退去,手中的鷹哨收回了袖中,穹頂盤旋的鷹一飛而過。烏薩淡淡的銀色眼瞳掃了掃天空,笑容變得深沉,“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如從前一般機警,像一只可愛的小鹿——”
蘇青禾心中困惑,就見他湊近了車輦,還是那般唐突,“本可汗甚是欣慰,不妨再賣一個人情給你。”他兩側的暗衛退去,馭座上的小兵也忽而被人架走,馬車茫然地在亂巖中飛馳,烏薩輕笑,從袖中遞來一個卷宗,“這是北漠今早送來的機密,本可汗可以給王妃一睹為快。”
蘇青禾狐疑地看了看他,命婢子取來,細細展開瞧了瞧。卻是——
滿紙胡文,僅右下角兩枚印符眼熟。
“烏薩大人這是何意?”
烏薩挑眉,眼光里充滿了興味,“讓你瞧瞧而已,可看得明?”
蘇青禾揉著額角,沉默地搖了搖頭。
“唉,還以為你和他們不同,沒想到還是一樣。”他夸張地嘆著氣,卷起卷宗
塞進了袖子里,“看來天下除了閔大人,還真沒有一個漢人貴胄看得懂我胡地的文字了。可惜啊真是可惜。”最后一句還是用胡語說的。
蘇青禾無力地靠回婢子的懷中,婢子感受到她心脈的微弱,郁郁地問道,“究竟想要王妃看什么?不能用漢語好好說么?”
烏薩睨了婢子一眼,“我阿爾泰的事為何要用漢文說?不過,”他瞅著婢子懷中的人兒,笑道,“本可汗不介意翻給婢子聽,卷宗里說,飛狐口的虬須郎要活捉你家王妃了,說要獻給北漠好色的南苑大王做媵妾。你家王妃再這么慢吞吞地走下去,估計還未到巖巖就會被北漠精騎盯上。到時候你就抱著你家王妃,做一場浮云生死的大夢好了。”
“你!”婢子怒瞪著他。
他卻和煦地笑了笑,直直地盯著那個將臉偏了過去、不愿再在人前露出半點狼狽和柔弱的人兒,“還有一件事,本可汗想提醒你家王妃。飛狐口的虬須郎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家是阿爾泰南北兩支數一數二的哲別,生性多疑,幾經沉浮,你家王妃若是想趕著一群牛兒就這么蒙混過關肯定是不行的。”
又道,“然而人總是有弱點,比如貪個財啊,愛個古玩什么的,除了本可汗的玉符,你家王妃最好還要做一些別致的準備才好。”
婢子拿古怪的表情瞅著他。
烏撒好笑地瞟了她一眼,“不說了,你家的黑騎來了。”他跳上了自己的馬匹,臨走時不忘掃了一眼車尾,添上了一句,“呆婢,你家的黑騎散漫成這個模樣,故意放人過來擾亂馬車不說,還拖住了火頭軍回防的速度,這是在欺負你家王妃么?”
婢子咬著唇,被他激得紅了眼眶,卻又不得對他無禮,懷中的人兒正對她小聲吩咐著,婢子垂下了眸子,“烏薩大人,王妃她……多謝你的提醒,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幾次三番幫助她,透給她這許多的信息,王妃卻很感激你,她應承過,該維護的事必會維護,還請烏薩大人不要多慮。”
烏薩深深地看了馬車內的人兒一眼,很想再說一事,可是身后的馬蹄聲已近,他甩開長鞭,幫她將馬兒導會原路,便在暗影的簇擁下,消失在金色的巖石后。
科爾沁大草原的馬匹為什么會賣往青州?
青州有了這些馬,就會打過黃沙河,等到收復了大河兩岸,就會拿這兒的馬匹來攻打這兒。做什么還要把馬匹賣給他們呢?
真是一些奇怪的問題。
他看著亦步亦趨跟在閔安達身邊的小女孩兒,不由滿心好奇,她是誰?安達笑了笑,捏了捏女孩兒淘氣的小鼻子,用流利的胡語笑話道:她啊,是我祁連山閔莊最傻氣的學生……
“丫頭,可還好?”
阿客撒·烏薩的馬隊剛走,耿炊令就帶著幾個小兵趕到,火急火燎地拍著車壁在外問道。
蘇青禾睜開了一道眼縫來,嗯了一聲,就聽車外一陣嘈雜的人馬調動。
“是岳都尉,正在重新部署,他在馬車另一壁喚您……”婢子聲音倉皇。
她點了下頭,小聲吩咐,“給我一點水……”婢子抖著手將碗湊到她唇邊,她剛抿了一口,黑騎都尉略帶譏諷的聲音就從右壁傳來,“王妃怎么不說話?烏薩大人應該把北地的軍情傳給您了,如今耿炊令要停車勞軍,王妃是要如何打算?”
“我……”她抿了抿唇,正想開口,左壁的耿炊令就按捺不住了,“你小子究竟幾個意思?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臉是給誰看的?軍情緊急又如何?吃口飯能礙著你多少行軍時間?倒是你,岳渡飛,從拔營到現在,你說你這小子究竟做了些啥?剛才烏薩大人突然發難,也沒見你有多緊急!”
黑騎都尉笑了笑,“耿老您不是一邊行軍一邊在馬上做飯么?咱們王妃——”他瞟了眼馬車,“不也一邊行軍一邊小憩么?末將不過是一邊行軍一邊往崖上去看風罷了,怎么?耿老不悅么?”
耿炊令沉下了臉來,“丫頭,老兒已經腆著老臉跟岳家小子說了很多,可是這小子讓豬油糊了心,一味地夾槍帶棒,言語里盡是輕慢。他在軍中職位比老兒高,但在梁王親衛團里,老兒和他同領親衛令。丫頭,這行軍調度的事究竟是
他說了算,還是老兒說了算?”
黑騎都尉瞅著緊閉的車簾,也沉聲笑道,“末將也想知道王妃你是個什么安排?”
車簾撩開一角,婢子怯怯地露出半張臉,“二位,可不可以先心平氣和談一談再來王妃座前商議……”
二人瞪著婢子,繼續一冷一熱夾在兩壁邊,此時,仿佛還嫌不夠亂似的,后方又忽然跑來一小兵,砰一下撞在了車尾的擋板上,“報,東十里外高坡上發現異樣,有一小隊人馬正沖著這邊過來,魁巡哨問是否此時截擊?若是截擊,魁巡哨說,王妃得想法子先安撫下他手下的人。”
婢子瞧著車外劍拔弩張的氣氛,心慌意亂,“王妃,怎么辦?他們都要生吞活剝您。”
蘇青禾小口抿著茶水,“阿沁,我頭痛,不想說話。”
“可是……”婢子又瞧了瞧車外,就聽王妃淡淡地道:“你把幾上兩粒香豆給車壁的兩位抓一抓。”
婢子愣了愣,見她一副疲憊不愿多說的模樣,又不敢多問,依言去請兩壁的親衛令吃豆子。兩壁果然就安靜下來——豆子上用五倍子汁刺了兩個字,耿炊令摸了一個“親”字豆,岳都尉摸了一個“統”字豆。
“行軍布營的事交給‘統’豆辦,兩壁防護的事交給‘親’豆辦……”蘇青禾的聲音輕柔。二壁捻著手中的豆子,聽著她的指令,尷尬了半天。
蘇青禾又暈暈乎乎扶在靠枕上嘆道:“若不滿意,可以再炒,只要不翻鍋,本王妃奉陪……”
炒豆子?
一旁的婢子噗嗤一笑,耿炊令表情古怪地抖了抖眉毛,“丫頭,這么一來,大伙兒都要跟著岳尖酸這顆統豆日夜疾行,不得停歇,哪還有時間傳膳安置?丫頭你受得住么?”
“本王妃都走到這里來了,還有什么受不住呢……耿老勿慮,這馬車也算寬敞,你把后方的火頭兵調到前頭來,也可在馬車外傳膳不是……”
“那后面的牛只和輜重怎么辦?”
“暫時交由獵人團打理,就做他們傭金的抵押好了,稍后本王妃再想辦法讓他們還回來,麻煩耿老也知會魁巡哨一聲……”
“老兒曉得了,老兒這就去辦。”耿炊令風風火火地奔了下去。
另一壁的黑騎都尉聽著她四兩撥千斤地解了這一團亂麻,笑道:“難怪火頭軍會被王妃您收得服服帖帖,王妃您還真會指派人,”他看了看手中的統豆,撇了撇嘴,“王妃有什么吩咐就直說,末將盡心幫您辦一辦就是。”
蘇青禾揉了揉滾燙的額角,“獵人團的事,本王妃不放心,還請岳都尉仔細照應一下。”
“此話怎講?”
“魁巡哨是個不錯的下屬,但是……不善馭人。”停了好久她才繼續道,“你作為行軍統領,總要了解一下各部的情況,北地的軍情也該跟他們通傳一下,這樣眾將才能明白你的部署,省得徒惹猜疑……”
黑騎都尉狐疑地瞟了一眼她的簾子,“這些都是王妃的人,王妃最熟悉他們,也最為他們信任,為何不親自帶領?”
“我……”車輪一陣晃蕩,蘇青禾閉了閉眼,“本王妃如今抱病,也不知還能清醒多久,無法全盤指揮,還請岳都尉勿再試探,本王妃……很疲憊,若遇緊急,你放手去做就是……”
她抱病?黑騎都尉不禁皺了一下眉,他還想再問,前方亂石中卻傳來一聲緊急的暗號,黑騎都尉神色一變,也不再多言,立刻向眾騎發令:“通傳下去,前后分開,后部交由魁巡哨截擊,前部配合黑子的暗哨,全速前進。”
“諾!”
馬蹄轟隆隆地響起,護著馬車穿過飛狐道以東的群山,逐漸隱入風沙驟起的戈壁石林。不久,耿炊令帶著小兵趕至,守候在馬車兩壁,蘇青禾取物傳信的事也就快了許多。
不一會兒,一件磋磨光滑的羊皮承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