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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月而飲，拙別且看，可見著什么？”

此時天已暗了下來，塞北明月的清輝灑在了城頭。虬須郎命人掩去了火把，舉杯對月望了望，“呀，會發光！”

“正是，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一般不過是由祁連山青玉琢成，黛墨如蒿，而這兩尊琉璃杯，色澤飽滿，光華清透，名曰‘夜光常滿杯’，應屬夜光杯中的上上品。”

“果真果真，比我庫中那一只要精致珍貴許多。”虬須郎愛不釋手。

蘇青禾笑了笑，又道，“拙別不知，這一套琉璃器，還有四樣。”

“哦？哪四樣？”

“琉璃壺一只，琉璃碗大、小各一樣，還有一個九寸琉璃盤。”說著，婢子已將琉璃器小心地擺放在了木案上。虬須郎心癢難耐地瞧著，忽而不悅地道，“怎地少了個琉璃盤？”

蘇青禾瞟了眼他微怒的表情，抿了抿唇，“剛見拙別城下正在剔人肉，借了行刑的少年郎一用……”

“怎地把這般金貴的盤子拿去裝人肉？”虬須郎惱怒。

蘇青禾輕啜了一口酒，瞅著城下放鷹臺道，“因為民婦想知，血滴在琉璃盤上是否也會發光。”

虬須郎果然來了興致，飲著手中鮮紅的葡萄酒，就想看玉盤上刺目的血。“人來，取盤上來。”

“且慢，”蘇青禾淡淡地看著他，“臺上那人剛剮了兩片，血還不足二兩，不如將人也帶上來，擱在眼前慢慢割，拙別可瞧著玉盤色澤的變化，仔細品鑒。”

此話一出，城上眾人頭皮發麻，唯有虬須郎心馳神往，立刻派人去連人帶盤提了來，就見那盤如月輪般大小，血滴在上面果然晶瑩透亮。虬須郎看得入迷，“再割，給我細細的割。”

“且慢。”蘇青禾將瑟縮的小童護入懷中，閉了閉眼。

“姨母又有何意見？”

“少年郎的刀太鈍，看著累心，民婦有一把好刀，是夫君尋來特為南苑大王準備的，不知拙別是否聽過？”

“什么刀？”

“昆吾刀。”

虬須郎牛眼放光，“你是說‘色赤如火、切玉如割泥’的上古名刀‘昆吾刀’？這刀不是一個傳說么？百年來從未有人見過。”

“拙別真相信是個傳說？周穆王時曾有記載，‘西胡獻昆吾割玉刀，并夜光常滿杯。’如今‘夜光常滿杯’在拙別手中，這‘昆吾割玉刀’又怎么會只是個傳說呢？”

虬須郎心潮起伏，完全沒有看見城下金刀郎焦急求見的模樣，“姨母，你快去取來，拙別我要好好見識見識。”

蘇青禾眼光清冷，“說好了，只是見識。楠木案上這些個器皿拙別都可以拿了去，但‘昆吾刀’不行，此刀是南苑大王心念之物，民婦尋了好久才尋見，可不能這般送人。”

虬須郎搓著手，“知道知道，就是瞧一瞧，瞧一瞧。”城上眾人也很好奇，究竟這昆吾刀是何寶物，都盯著這位姨母。

于是，蘇青禾深吸了一口氣，喚道：“阿沁，下去取刀。”

“啊？”婢子呆怔。

小童嘟著嘴，“娘要你去取刀。”

婢子一臉慘白，他們哪有什么昆吾刀，但是王妃清冷地眼神瞅著她，她只好訥訥應諾，硬著頭皮下去取。城關下騾車孤伶伶地停在放鷹臺旁，穆衛也不知去了哪里，她裝模作樣地在騾車內找了許久，只好回來稟告道：“夫人，沒找著……”

“怎地沒找著？可有好好找？”虬須郎比她家夫人還急。

“婢子仔細找過了，真的沒找著……”

“穆衛呢？剛才可有在下面？”蘇青禾慢條斯理地飲著酒，懷中的小童也頗為狡黠，“可還發現別的什么東西丟了沒？娘枕頭下的一箱黃金呢？”

婢子愣愣地道，“穆衛不在，夫人枕頭下也沒見著黃金……”

小童憋嘴，“娘……有人吃人不吐骨頭，拿走了一個寶貝不說，還想把娘所有的寶貝都拿走，現在連舅舅的‘昆吾刀’都被人拿去了……”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往虬須郎身上瞟了瞟。

虬須郎大怒，可是哪有心思沖著這娘兒倆發火，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把近在咫尺卻不翼而飛的“昆吾刀”，怎么忽而就沒了呢？那種寶貝被搶了的感覺比先前更勝，心中的惱恨鋪天蓋地，“金刀郎聽令。”

“屬下在。”

“立刻徹查騾車失竊一事，看看究竟剛才誰在騾車附近。”

金刀郎敢怒不敢言，如今城關大亂，怎么忽而殺出一個亂中添亂的姨母來？他悶聲下去尋刀，這一尋卻是尋了一個時辰不見蹤影。

而此時城關上，姨母冷冷地掃了一眼楠木案，一旁婢子連忙戰戰兢兢地將案上的寶貝收了起來，只余頭先那只三寸見方空落落的檀木盒。

“姨母這是何意？”虬須郎慍怒。

“拙別以為呢？”蘇青禾肅起臉來，“頭先民婦出關，南苑大王的手下被人割了腦袋，就摔在民婦的騾車邊，民婦也不過回頭來求個安心，卻不想還遭竊賊了。”

虬須郎被這姨母的冷臉唬得一愣，又見她輕聲一嘆，纖手托起案上的空盒，也不知如何倒騰了一番，卡啦一聲抽出一個暗格來。

“其實，這木盒也并非空無一物，且這一物怕不貴重過其他寶物多少倍，拙別若再仔細些，必是可以瞧見其中端倪，只奈何你目光略淺，心思過急，不懂如何把持。”

她遞過木盒來，虬須郎也不言語，默默打開暗格一看，心下咯噔，這是——阿爾泰皇玉，僅在可汗諭令上見過的玉符，怎么會在這姨母手中有一塊？

“若不出竊賊這事兒，民婦也不會亮出這物，但南苑大王的昆吾刀丟了，實非小事。若不讓拙別瞧瞧，怕你是不會替大王緊著心辦這事了。”

虬須郎捧著玉符，忽而心下一沉，覺得自己真是攤上天大的事了。又聽姨母道：“這事兒必須盡快有著落，若是三日之內不能將刀尋回送達雙角城，民婦也保不住你的腦袋。”

虬須郎呆若木雞，三天？也不過剛好夠他從飛狐口趕到雙角城南門的時間，還要找一把消失不見、神乎其神的寶刀？

姨母說完，也不再提點他，收起了玉符，冷聲喚婢子將琉璃器、白玉壺端了下去，傳她的護衛上來問了話，就要離開。

守門郎冷汗涔涔地在一旁恭送姨母，忽而姨母停了下來，眉頭皺了皺，指著一旁肉剔了兩片就倒在石柱上的人道，“這廝看著心煩，把他給我扔下去，他身邊的盤子連盤帶肉給我收起來。”

她身后小童立刻上前端起了那盤肉，她身后的護衛也二話沒說將石柱上的那人拎起，呼一下扔出三丈遠，摔到甬道那邊的墻下。一眾少年郎頭皮發麻，不敢出聲，生怕姨母繼續心煩下去。虬須郎坐在皮椅上瞧著，越發地覺得他攤上了大事。這女人真是恐怖。她卻還扶著墻柔聲地道，“民婦也不是一個歹毒的人，民婦還是會到雙角城為拙別美言幾句的。”說著又命婢子奉了個小碗上來。

虬須郎被她虛虛實實、忽冷忽熱的態度鬧得頭痛，正在晃神之際這個姨母已輕輕柔柔地下了城頭，乘著騾車消失了。也不知哪個小兵私傳了口令，在狐口開了個小閘，待到虬須郎會過神來，姨母的騾車已隱入千里黃沙，不知所蹤。

虬須郎撫著手中精巧的琉璃小碗，心中驚疑不定，這姨母究竟是什么人？他不敢細想，這一夜的事都太過蹊蹺，當他從昏懵的欲心中驚醒，才發現自己著了什么道：扔下城墻的漢人探子不見了，城頭的刺客也徹底地銷聲匿跡，莫非這姨母也是梁王妃派來的？

“金刀郎聽令。”金刀郎卻沒有回應。

“金刀郎人呢？”他怒喝。

“稟拙別，他奉命去尋昆吾刀了。”

虬須郎臉色黑了又黑，“砰”一聲將手中的琉璃小碗扣在了木案上，咬牙道，“去她姨母的昆吾刀，傳令下去，飛狐口各關卡增派人手，另調一千精騎在石門，拙別我要親自往大漠追擊，好好再會一會這位姨母。”

“屬下遵命。”